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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桩桩、一件件事罗列下来,一整天的行程被填得满满当当,丝毫空闲都无。
吃完早食,苏木利落收拾碗筷,端至灶台边的木盆中,舀清水仔细清洗干净。随后回到自己屋内,从架子床的柜子里取出钱袋子收好,整理妥当行装,背上竹编背篓,轻手轻脚去寻苏奶奶。
此时天色尚早,苏奶奶还带着雨哥儿在内屋熟睡,屋内静谧无声,只能听见祖孙二人均匀绵长的呼吸声。苏木立在门外稍作犹豫,最终还是轻轻叩了叩房门。
片刻后,木门“吱呀”一声拉开一条细缝。苏奶奶探出头来,花白的发丝微微散乱,眉眼间带着刚睡醒的惺忪睡意,轻声问道:“木哥儿?这么早?”
苏木将提前备好的十五文工钱递进门内,压低嗓音,生怕惊扰了屋内熟睡的雨哥儿:“奶奶,这是今日付给苏仨夫夫的工钱,等会儿他们过来送柴挑水,您记得把钱给他们。”
苏奶奶伸手接过铜钱,稳妥攥在掌心,轻轻点头:“成,奶奶记下了。你这是要去镇上了?”
“嗯,趁早出发,能早些赶回来忙活。”苏木应声。
苏奶奶抬手,温柔替他理了理微乱的衣襟,细细叮嘱:“路上仔细些,脚下慢走,早去早回。”
“我晓得的。”
苏木应声转身,迈步朝外走去。苏奶奶立在门口,静静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清晨的晨光里,才轻轻合上屋门,回房继续歇息。
清晨的青山村静谧安然,袅袅炊烟从家家户户的烟囱中缓缓升腾,在澄澈的晨光里缓缓飘散。零星的鸡鸣犬吠错落响起,打破山野村落的宁静,衬得周遭愈发清幽。路边青草叶尖挂满晶莹露珠,朝阳洒落,折射出细碎闪烁的微光,温柔又治愈。
苏木沿着村路前行,刚出村口不远,目光便瞥见前方几道熟悉的背影。
他脚步微微一顿,多看了两眼。
是秦臻。
此刻天色虽已大亮,却也不过是辰时中。对青山村日日劳作的农人而言,这个时辰下地干活并不算早,不少人天未破晓便已出门劳作。可对村里六七岁的半大孩童来说,大清早结伴往镇上赶,实在太过反常。
秦臻身着一身干净柔软的月白色棉布衣衫,整洁素雅。他身侧跟着两个人,一个是苏木上次见过的少年,另一个则是身形瘦削、獐头鼠目的成年男子。男子身形干瘦如竹竿,走路晃晃悠悠,浑身透着游手好闲的散漫痞气,正是青山村人人避之不及的二流子——刘赖子。
无需多想,那一名少年,便是刘赖子的弟弟刘二。
刘赖子是村里出了名的无赖闲人,终日无所事事、游荡街巷,偷鸡摸狗、占小便宜是常事,村里人人避之不及,生怕与他牵扯上半点关系、惹一身麻烦。刘家兄弟自幼父母双亡,相依为命,却都性情懒惰、不务正业,在村里口碑极差。
苏木心底骤然一沉,生出几分不安。
秦臻怎么会和这两个品行不端的人混在一起,还要一同去往镇上?
他下意识加快脚步,想要追上前问清缘由。可脚步刚抬,思绪便骤然回笼。原身与秦家早已恩断义绝,他与秦臻之间,再无半点名分牵连。事不关己,本不该多管闲事。
可看着孩童单薄的背影,心底的顾虑终究压不过恻隐。苏木犹豫再三,还是开口唤道:“小臻?”
前方三人闻声,齐齐停下脚步,缓缓回过头来。
秦臻静静立在原地,面无表情,漆黑的眼眸淡淡从苏木脸上掠过,随即漠然移开,仿若未曾相识一般。他眼下挂着淡淡的青黑,显然一夜未得安睡,双唇紧紧抿起,小小年纪的脸上,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执拗与疏离。
反观刘二与刘赖子兄弟,二人目光肆无忌惮落在苏木身上,眼神流里流气、轻佻无状,上上下下将他打量一遍,嘴角勾起戏谑又轻薄的笑意。
“哟,这不是苏家那个灾星哥儿吗?”刘二抬手用胳膊肘捅了捅身旁的兄长,挤眉弄眼、语气刻薄,“哥,你可认得?就是那个克死丈夫、被秦家扫地出门的哥儿。”
他语气轻飘飘的,毫无分寸,如同闲谈天气一般,随意拿捏他人伤痛过往。
刘赖子嘿嘿低笑两声,黏腻的目光在苏木身上来回扫视,眼神浑浊又猥琐,看得人浑身不适、心底发膈应。他并未开口言语,可那戏谑轻薄的眼神,比恶语相向更让人难堪。
苏木全然无视二人的挑衅与打量,目光只落在沉默的孩童身上,语气平和发问:“你这是要去镇上?天色这么早,家里大人知晓吗?”
秦臻垂首缄默,一言不发。
苏木耐着性子,再次追问:“你跟着他们去镇上做什么?你的大哥二哥呢?没人管你吗?”
秦臻依旧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沉默不语,刻意回避着他的目光,一副全然不愿沟通的模样。
苏木眉头微蹙,耐着性子又问了一遍:“秦臻,我在问你。你年纪这般小,跟着他们外出,家里长辈知道吗?”
“关你什么事?”
秦臻终于开口,嗓音闷闷沉沉,带着浓浓的倔强与疏离,语气生硬又冷淡。
苏木被这句冰冷的话噎得一怔,心底莫名泛起一丝涩然。
一旁的刘赖子立刻阴阳怪气地附和讥笑:“哟,苏家哥儿,你这操的哪门子闲心?人家秦小少爷出门游玩,难不成还要跟你报备?你可早不是他的小爹了,少多管闲事!”
他说着,斜眼睨着苏木,脸上的戏谑笑意愈发浓烈,满是嘲讽与得意。
刘二也跟着嗤笑出声,尖锐刺耳的笑声如同粗砂纸摩擦木头,格外惹人厌烦。
苏木定定看着始终不肯抬头、刻意漠视自己的秦臻,心底五味杂陈。
因着先前的流言,原身与秦臻的关系已是疏离僵硬,自己穿越而来后,二人相见更是寥寥无几。秦臻对他心存隔阂、刻意疏远,本就是情理之中。
况且他如今与秦臻已无关系,自己何必自作多情、徒寻无趣?
秦臻身在秦家,有兄长照拂、有家底依托,衣食无忧、安稳度日,早已和落魄无依的他,是截然不同的两种境遇。更何况那张困住自己自由的卖身契,多半还攥在秦臻手中。
他如今最要紧的,从来不是旁人的是非对错,而是拼命挣钱,攒够银两赎回自己的卖身契,彻底摆脱奴籍枷锁,护住苏奶奶和雨哥儿安稳度日。
秦臻的事,他没资格管、没立场管,更没必要管。
苏木压下心底所有多余的顾虑与恻隐,最后淡淡看了一眼秦臻,轻声叮嘱:“那你路上小心,玩够了就早些回家。”
话音落下,不等任何人回应,他径直抬脚,越过三人,大步朝着去往镇上的大路走去。
走出很远,身后依旧传来刘家兄弟肆意的讥讽笑声,夹杂着几句模糊不清的嘲讽。晚风将细碎的恶意吹送过来,如同苍蝇嗡鸣,聒噪烦人。
苏木脚步未停,自始至终没有回头。
他无从知晓,在他转身走远之后,一直漠然沉默的秦臻,才缓缓抬起头,目光牢牢锁住他渐行渐远的背影。
孩童薄薄的唇瓣微微翕动,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尽数咽回心底,一字未发。
那双漆黑的眼眸里,翻涌着茫然、挣扎,小小的身影伫立在晨光之中,在原地怔怔愣了许久。直到刘赖子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才骤然回神。
“秦小少爷,咱们也赶路吧。”刘赖子收起方才的刻薄,脸上堆起刻意的和善,眯着眼笑道,“镇上好吃好玩的东西多得很,可别在这儿耽搁时辰……”
秦臻低低应了一声“嗯”,垂着脑袋,默默跟在两人身后往前走去。
懵懂年幼的他尚且不知,此刻看似寻常的一趟镇上行,正一步步将他拖入一场精心布置、专为他设下的圈套之中。
苏木步履匆匆,脚程极快,不到一个半时辰,便顺利抵达大同镇。
镇子外围是平整宽敞的官道,道路两侧整齐栽种着两排杨树,秋意渐浓,树叶已然泛黄,秋风拂过,叶片哗哗作响,簌簌摇曳。行过刻着“大同镇”三字的石质牌坊,便正式踏入镇中地界。脚下的泥土路换成平整光滑的青石板路,常年被往来行人车马踩踏打磨,温润发亮,石板缝隙间生出片片青绿青苔,生机盎然。
此时镇上早已热闹非凡,人声鼎沸、烟火鼎盛。街道两侧摊贩林立,卖果蔬、布匹、粮油、吃食的小摊一字排开,此起彼伏的吆喝声、讨价还价声交织在一起,烟火气十足。
苏木无心驻足闲逛,穿过熙熙攘攘的人流,径直朝着庄家医馆的方向快步走去。
他抵达庄家医馆之时,时辰尚早,店内依旧清冷安静。清晨时分,极少有人问诊抓药,医馆里格外清净。庄老大夫端坐在柜台后方,捧着一本泛黄老旧的医书细细研读,手中捏着几片干制药材,凑近眼前仔细辨认端详,神情专注。
“庄老大夫,庄小哥。”苏木立在门口,轻声出声问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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