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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老太太再也忍不住,“霍”地站起身,声音冷得像结了冰:“花婶子,老婆子感谢您跑前跑的忙活,不过这种人家,我们高攀不起。”
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冰碴子一样砸在地上:“我们孙家是穷,但也是有骨气的,三两银子的聘礼,你们苏家这是在打发叫花子?还是觉得我们孙家姑娘是任由你们作践的?”
孙夫郎气得眼圈都红了:“我们家彩儿虽然生在穷苦人家,但也是我们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女红灶上,家里家外,哪一样拿不出手?你们苏家若看不上,直说便是,何必如此羞辱人!”
说罢,婆媳二人起身便走,脚步又急又重,没有丝毫犹豫,连个眼神都没再给苏家人,仿佛多待一刻都是污浊。
“孙老太太!孙家夫郎!留步啊!”苏有酒慌忙起身要拦,可孙家婆媳已经快步走出堂屋,穿过院子,头也不回地走了。她们的背影在秋日阳光下显得格外决绝,每一步都踏得重重,表达着心中的愤怒和屈辱。
花媒婆也站了起来。她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赵春梅,手指不住发颤:“苏有酒,赵春梅,你们这是什么意思?求着我前前后后跑腿,现在又当众给人难堪!我花媒婆在十里八村说媒二十年,还没受过这样的气!”
她越说越气,声音也越来越高:“先前给你们家苏盛说媒,我跑了不下二十家!张家嫌你们名声不好,李家嫌你们家底薄,王家倒是没嫌,可人家要十五两聘礼,你们出得起吗?现在你们自己找上门,说娘家那边谈好了,让我来做个中人。我花媒婆看在多年交情上,大老远跑去西河村,又带着人来回走四个时辰的路,结果你们就这样戏耍我?!”
“花婶子,花婶子您听我说……”苏有酒急得额头冒汗,他想上前拦着花媒婆解释,却被一把甩开了。
“不必说了!”花媒婆一甩袖子,转身就往门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冷冷地说:“往后你们家的亲事,另请高明吧!我倒要看看,这十里八村,还有哪个媒婆愿意登你苏家的门!”说完,她也气冲冲走了,脚步比孙家婆媳还重,踏得地面咚咚响,仿佛要将苏家的地踩出坑来。
堂屋里瞬间只剩下苏家一家三口,安静得可怕。苏盛僵坐在凳子上,脸色惨白,久久没有出声,眼眶一点点泛红。苏有酒看着身边一脸倔强的赵春梅,胸口憋了一口气,方才碍于外人在场不敢发作,此刻压抑的怒火终于涌了上来。
隔壁院子,苏木手里握着木铲,隔壁传来的争吵声清清楚楚飘进耳朵。
苏奶奶抱着雨哥儿,也听见了隔壁三房的动静,眉头微微皱起,低声说了一句:“三房这亲事,怕是黄了。”
苏木没有接话,低头继续搅动锅里的板栗。山风掠过院墙,带来远处山林的气息,一墙之隔,一边是香甜暖热的烟火,另一边,却是一场闹得难堪的纷争。
苏家三房的堂屋里,一片死寂。
苏盛呆呆地坐在条凳上,一动不动,仿佛变成了一尊石像。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门口,那里已经空无一人,只有秋风卷起几片落叶,在门槛处打了个旋,又飘走了。
他的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刚才那一幕,孙家婆媳愤怒离去的背影,花媒婆失望指责的眼神,母亲刻薄的话语,父亲慌张无措的表情……所有的画面交织在一起,最终汇聚成一个无比清晰的事实,他的亲事,又黄了。
不,不仅仅是黄了。经过今天这一出,他在十里八村的名声怕是要彻底臭了。花媒婆是附近最有名的媒人,她放出的话,很快就会传遍各个村子。以后别说女娘,怕是连哥儿都不会愿意嫁进苏家。
粗茶还冒着丝丝热气,那盘糖果糕点无人动过,方才的热闹仿佛一场幻觉。阳光从门口斜斜照进来,在地面投下长长的光影,尘埃在光柱中飞舞。
堂屋里,苏有酒还愣在原地,不知所措。桌上的茶早已凉透,方才花媒婆抿过的那杯茶碗边缘,还留着一抹淡淡的胭脂印。
窗外,几只麻雀在篱笆上跳跃,叽叽喳喳的叫声此刻听起来格外刺耳。
赵春梅脸上却浮起一抹得意,那神情像是刚打赢了一场仗。她斜眼睨着已经远去的花媒婆消失的方向,声调拔高道:“这十里八乡的媒人多了去了,再说孙家那丫头又不是什么金贵物件儿,还八两银子,真当自己是高门大户出来的小姐了不成?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家什么门第!”
这番话如同火星溅进油锅。苏盛本就对孙姑娘一眼入心,方才听了花媒婆的话,心里已不是滋味,此刻再闻亲娘这般刻薄羞辱孙家姑娘,一股无名怒火猛地窜上心头,烧得他五脏六腑都疼了起来。
苏盛站在原地,浑身发抖。他紧握着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他看着亲娘那张熟悉的脸,此刻却觉得陌生得可怕。他的眼睛红得骇人,像是要滴出血来:“娘……你为什么……明明说好的八两……为什么……”
他的声音哽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血丝般的疼痛。这半年来,他受够了村里的指指点点,更受够了相看姑娘时对方嫌弃的眼神。那些眼神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割在他的心上。如今好不容易遇上一个不嫌弃他、不嫌弃苏家名声的姑娘,也是自己中意的姑娘。
可现在,全毁了。被自己的亲娘亲手毁了!
赵春梅见儿子竟用这般质问的语气回护那孙家女,心头火起,一手扶着隆起的肚子,一手指着苏盛的鼻子:“你个没良心的!娘全是为你的脸面着想!这还没进门就嫌弃你有个未出生的弟弟,这要是真进了门,还不天天挑唆你们兄弟关系?到时候这个家还能安宁吗?我们苏家的脸面还要不要?你现在为了个外人就跟你爹娘顶撞,你这是不孝!真是白养你十八年了!”
苏盛被他娘堵得说不出话,心中却梗着一口气,憋闷得难受。他就是喜欢那孙姑娘,喜欢得心口发疼。
一旁的苏有酒叹了口气,他抬眼看了看气得脸色发青的妻子,又看了看浑身颤抖的儿子,声音疲惫:“你娘说的,也不是全没道理。可眼下花媒婆算是彻底得罪了,孙家这头也黄了。附近村子的姑娘都相看过一遍,往后还能上哪儿寻去?”
这话像是给赵春梅撑了腰,她气顺了些,可转眼瞥见大儿仍阴沉着脸站在那儿,一副不服气的样子,一股火又蹿了上来:“找什么找!隔壁村不也有个文媒婆?不就是名声没花媒婆响亮罢了。就算真寻不着合意的女娘,哥儿不也一样?关了灯谁还分得清!到时候可由不得他挑挑拣拣,婚姻大事,父母说了算!”
苏盛一听“文媒婆”三个字,心就凉了半截。那文媒婆说媒,专给人拉些歪瓜裂枣,前年给村东头王老五说的那个媳妇,是个跛脚不说,还带着个三岁娃;去年给李二狗说的那个,过门三个月就偷了婆家的银钱跑回娘家。方圆十里,正经人家谁找她说媒?娘竟还说出“哥儿也一样”这种话,态度强硬,全然不顾他的感受,积压了半年的怒火终于爆发。
他猛地一脚踹翻身旁的长条凳,那凳子“哐当”一声撞在墙上,又弹回来在地上打转。苏盛嘶声质问赵春梅,声音因为激动而变了调:“你就是见不得我好,是不是?你怀了小弟就看不上我了?是不是?是的话就直说!我死也不娶什么哥儿,我就要娶孙姑娘!除了她我谁都不要!”
苏有酒见儿子竟敢对着怀孕的娘亲吼叫,怒喝一声“小畜生”,霍然起身,抬手便狠狠掴了他一记耳光!“啪”的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堂屋里格外刺耳。
而赵春梅听得儿子这重话,感觉心口有一把重锤狠狠砸下。她一下子愣住了,眼睛瞪得老大,嘴唇哆嗦着,不敢相信这是从自己儿子口中说出的话。
随即,一股混合着委屈、愤怒情绪涌上心头,她指着儿子,声音尖利得刺耳:“你这不孝的孽障!怎么跟你娘说话的!我怀胎十月生下你,养你十七年,供你吃供你穿,就是为了让你跟个外人向我顶嘴?!那该死的娼妇,都是那孙家的小贱蹄子勾了你的魂,让你连亲娘都敢顶撞!我告诉你,只要我还有一口气,你就休想娶那贱人进门,除非我死!”
苏盛挨了那巴掌,脸上火辣辣的,五个指印清晰可见。他心里却更是被怒火烧透了,那巴掌像是打碎了他最后一点对父母的敬畏。又听亲娘说出这般绝情的话,骂孙姑娘是“娼妇”“小贱蹄子”,还说出“除非我死”这样绝情的话,他最后一丝理智也崩断了。
“娘!你是不是非要逼死我才甘心?”他嘶吼着,双目赤红,脖子上青筋暴起,“好!我这就死给你看!”说完,他猛地扭身,不管不顾地朝厨房冲去。
邻里生活23
苏盛的动作太快,太决绝,以至于苏有酒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等他意识到儿子要做什么时,心脏猛地一缩,吓得魂飞魄散。
“盛儿!”苏有酒大喊一声,赶紧追上去。赵春梅也慌了,挺着肚子踉跄着跟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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