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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重归寂静,只余下空气里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气息,很快便被晚风轻轻吹散。
此时,苏木仍在山中专注寻觅药材。家中晾晒整理好的药材已积了半篮,前些日子攒下的栗子更是满满一背篓,因此他今日并未再捡拾板栗,而是往深山更深处探寻,专心搜寻药草。沿途遇见鲜嫩野菜,便顺手割下,收进手边竹篮。
山林深处古木参天,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枝叶,在地面投下斑驳光影。苏木蹲在一棵老树下,小心翼翼挖出一株三七。这药材活血化瘀,送到镇上药铺能卖上好价钱。他又往前走了一段,在一处背阴岩壁下寻到几丛天麻,虽年份尚浅,却也是难得的收获。
不知不觉间,背上的竹篓已被药材塞得满满当当,手边菜篮也装得严实。眼看天色不早,苏木背起竹篓、拎起竹篮,沿山径缓步下山。临近山脚,他放下背篓,又就近捡拾了一捆干柴,用柔韧的树藤牢牢捆扎,缚在背篓上方,这才稳步朝家走去。
一进院门,他立刻察觉气氛不对。往日这时辰,苏奶奶不是在灶房忙活,便是在院中收拾晾晒的物件,总有细碎家常响动。可此刻院里静得异常,只剩屋檐下几只归巢麻雀叽叽喳喳,反倒衬得这份沉寂愈发沉郁。
苏木抬眼望去,只见苏奶奶坐在灶房门口的小凳上,垂着头,指尖无意识搓着衣角。夕阳余晖斜斜落在她花白的鬓发上,却照不进她低垂的眉眼。她静静坐着,一动不动,周身萦绕着一股低迷郁结的气息,整个人看着憔悴落寞了几分。
见苏木回来,她抬起头,嘴唇嚅动几番,欲言又止。眼底翻涌着浓重的愧疚,还带着一丝无措的茫然。那双素来温和含笑的眼眸,此刻蒙着一层灰蒙蒙的雾,看得苏木心头骤然一紧。
苏木放下背篓与竹篮,仔细洗净手上泥土草屑,擦净脸颊,才缓步走到苏奶奶身前蹲下。
他的身影覆落,恰好将老人温柔笼住。
“奶奶,怎么了?可是家里出了事?”苏木温声轻问,语气放得极缓,生怕惊扰了她。
苏奶奶眼圈微红,长长叹了一口气。那叹息沉重干涩,像是从肺腑深处挤出来的:“木哥儿,奶奶……奶奶今天做错事了。”
随即,她将白日里赵春梅上门讨糕、孙辈围拢分食、廖翠芬借机套话、自己一时松懈说漏栗子糕关键做法的经过,一五一十告知苏木。
说到自己一时忘形,不慎吐露栗子需山泉浸泡去涩、蒸制需隔水慢火等核心诀窍时,她声音越来越低,几不可闻。
末了,她伸手攥住苏木的手。那双布满老茧褶皱的手微微发颤,掌心微凉。她抬眼望着苏木,满眼惶然自责:“木哥儿,奶奶老糊涂了,对不住你。你好不容易琢磨出这点门道,本指望能给家里添些进项……都怪奶奶嘴碎,这可怎么办才好?”
苏木静静听着,面上神色平静无波,心底却百感交集。
他反手稳稳握住奶奶粗糙温热的手,感受着她指尖的颤抖,心头一阵酸涩。
“奶奶,别自责。”苏木语调依旧平和沉稳,带着远超年岁的通透,“事已至此,往后多加谨慎便是。”
他稍顿,认真看着老人:“只是经此一事,孙儿有些话,必须跟您好好说说。不是孙儿不信您,是咱们孤儿老幼的,日子本就艰难,半点差错都经不起。”
“您心肠太软,对所有儿孙都存着毫无保留的慈爱,这是您的善良,也是孙儿最敬重您的地方。可如今咱家处境不同,若真想靠手艺谋一条生路,很多事,必须想得周全、守得严密。”
苏奶奶默默听着,眼眶愈发泛红,却强忍着未落泪水。她心里清楚,孙儿说的句句都是实情,今日之事,便是自己心软轻信、失了防备酿成的错。
苏木见她听进心里,继续缓缓道:“栗子糕的做法已经漏了些许关键,她们个个心思活络,必然会私下琢磨效仿。若是她们也做出同款糕点去镇上售卖,咱们唯一的营生优势,就彻底没了。”
他语气温和,却态度坚定:“所以往后,但凡吃食手艺、营生诀窍,要紧步骤和用料,必须避着旁人。甚至奶奶您,也不必全盘知晓。”
“孙儿绝非不信您。只是人多眼杂、邻里往来繁杂,您性子热忱心软,最怕被人几句好话哄得松了口。若是您自己都不清楚关键步骤,旁人再怎么打探套话,您也无从说起,这才是最稳妥的保全之法。”
苏奶奶闻言,脸色微微泛白,唇瓣动了动,终究无言辩驳。
她心里清楚,今日廖翠芬,正是借着讨好闲聊、温和搭话,才让自己卸下防备、不慎失言。苏木的法子虽听着生分,却是唯一能彻底杜绝后患的稳妥路数。她默然点头,愧疚更甚,心底却多了几分清醒决然。
苏木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又郑重开口:“还有一件事,想跟奶奶商量。咱们如今家底微薄,进项寥寥,往后若是真做起小买卖,银钱进出会越来越频繁。我想着往后家里的保险柜,有两把钥匙,您与我各执一把。日后但凡要取用里面的东西,必得两把钥匙同时在场才能开锁。您看可好?”
这话用意直白,是相互制衡,杜绝日后她心软糊涂,被旁人哀求几句,便随意松口动了家底。
苏奶奶瞬间听懂了孙儿的顾虑,心口一阵发涩发酸。活了大半辈子,竟要被自家孙儿设防约束,滋味难言难堪。
可转念一想,今日栗子糕泄密已是前车之鉴。若是日后再因自己心软糊涂,败了苏木辛苦攒下的本钱、毁了他唯一的生路,那才是真正害了这孩子。
他自幼孤苦、受尽磋磨,好不容易寻到一条安稳出路,自己绝不能再拖他后腿。
想通此间关节,苏奶奶深吸一口气,抬手拭去眼角湿意,嗓音虽沙哑,却无比坚定:“好,木哥儿,都听你的。家里的事,你看得比奶奶通透,往后奶奶都听你安排。”
苏木心头微松。他知晓这番话伤了老人的心,却是不得不立的规矩、守的底线。
他扶着苏奶奶起身:“天凉了,咱们进屋。我今日采了野菊,晚上给您泡茶安神。”
午后日光渐柔,院墙树影被拉得斜长。
邻里生活20
傍晚时分,村长李毅登门,给苏木带来了好消息。
“木哥儿,你托我找的砌墙人手,我给你寻好了。”村长在院中小凳落座,缓缓道,“是一对苏姓夫夫,跟你们是出了五服的远亲。家境清贫,家里养着个半大的哥儿,嘴多口粮重。夫妻俩为人老实本分、吃苦耐劳,手里有活就肯干,从不挑肥拣瘦。你看可用?”
苏木瞬间明白村长未尽之意。
家境清贫,便只求踏实活计换口粮,不挑剔东家、不搬是非、不惹闲话,最是稳妥。
“多谢村长费心。”苏木拱手道谢,“既是本家,又踏实肯干,再好不过。就劳您传话,让他们明日一早先到后山脚,备好黄泥、长草、碎石物料,下午便可正式动工砌墙。”
村长见他爽快利落,笑着捋须点头:“成,我这就去传话。”
临走前,苏木用阔大树叶包了一包生板栗,递到村长手中:“山里捡的野栗,不值钱,您带回去尝尝鲜。”
村长掂着树叶包,心里暖意融融,步履轻快地离去。
院中重归安宁。夕阳斜落,竹篾上晾晒的草药被晒得微微卷边,清苦药香淡淡弥漫。
苏木挽起衣袖,陪着苏奶奶一同整理白日采回的药材,柴胡、刺儿菜、金银花、车前草,一一分门别类、规整摆放。
不多时,院外传来牛车轱辘滚动的声响,伴着熟悉的招呼声。赵木匠带着儿子赵艺通赶来了,牛车上,正是定制好的整套架子床组件。
苏木连忙迎出,苏奶奶也抱着睡醒的雨哥儿起身招呼。赵氏父子一路赶路风尘仆仆,脸上却带着笑意,显然是连夜赶工,如期将床具送了过来。
“木哥儿,苏老太太,没打扰你们歇息吧?”赵木匠一边解牛车绳索,一边朗声笑道。
苏木提来灶上温好的清水,给二人倒上,又搬来板凳让座歇息。
赵木匠性子爽利,喝了口水便笑道:“木哥儿,你定制的架子床,我们父子紧赶慢赶给你做出来了,今天就能装好,今晚你就能睡安稳新床!”
苏家其他两房人听见院中有动静,纷纷探出头观望。见是赵木匠上门装床,并不意外,只是瞧着老太太满心热忱张罗招待,心底暗自酸涩,只觉老太太太过偏心苏木,白白为这“灾星”花钱铺张。
院中,赵氏父子稍作歇息,便立刻动手组装床架。苏木在旁搭手帮忙,递工具、扶板材、稳床架,忙得额角沁出薄汗。
赵木匠手艺精湛娴熟,拼接、敲打、固定有条不紊,赵艺通负责搬抬重件、对位组装,父子二人配合默契,不过短短一个时辰,一张稳固结实的杉木架子床便初具雏形。
这床用料扎实、做工精细。通体上好杉木,纹理干净清晰,萦绕淡淡木香;床头雕刻简约祥云纹路,雅致大方、不落俗套;床板拼接严丝合缝,中间还特意多加两道承重横梁,稳固牢靠、经久耐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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