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人还活着,还轮不到你们打人!”老太太声音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这些东西,是我让木哥儿去做的,你们有什么不满,只接冲着我来!”
苏有粮扬起的手僵在半空,又气又窘,进退不得。
苏有酒连忙上前打圆场,故作温和:“娘,大哥也是担心您被骗、担心家里银钱被胡乱挥霍,并无恶意。”
廖翠芬顺势阴阳怪气接话:“是啊娘!我们都是为您好!木哥儿年轻心思野,不懂持家,您可千万把银钱攥紧,莫要被人哄骗一空!”
“我的事,不要你们费心。”苏奶奶淡淡一句堵回所有话语,反手紧紧拉住苏木,“木哥儿,咱们进屋做饭,别理他们的闲话。”
祖孙二人转身走入灶房,彻底隔绝院外的吵闹是非。
如今的灶房早已焕然一新、整洁规整。
崭新的杉木橱柜靠墙而立,上层整齐摆放碗碟油盐,下层收纳米面杂粮,分区清晰、干净清爽。墙边锄头、斧头摆放规整,地面清扫得一尘不染,无蛛网、无积灰。
屋檐下的蓄水桶安稳放置,木盖严实密闭,储水干净卫生,从此再也不用日日反复挑水。
苏奶奶眉眼盛满欣慰:“有了这桶,往后你便能省下许多力气,不用日日奔波挑水了。”
随后,苏奶奶又领着苏木查看屋内立着的大号储物木桶。三尺高的木桶密闭性极好,家中百斤存粮尽数收纳其中,防潮防尘、整洁规整。原本拥挤杂乱的小屋瞬间宽敞清爽。
雨哥儿趴在床边,睁着懵懂大眼睛,好奇的伸手想要触摸光滑的木桶,咿咿呀呀轻唤。
苏木走到床边,温柔握住弟弟软乎乎的小手,方才面对长辈苛责的清冷眉眼瞬间柔和下来,轻声细语:“这是储物桶,以后咱们家的粮食、衣物、杂物,都有安稳地方放了。”
雨哥儿似是听懂一般,弯弯眉眼,露出两颗稚嫩乳牙,软软攥着苏木的手指,笑得天真烂漫。
看着弟弟纯粹干净的笑脸,苏木心底坚硬的棱角悄然软化,连日奔波操劳的疲惫尽数消散。他将小雨抱在腿上,指着院中的老槐树,轻声教他辨认草木风物。小家伙咿咿呀呀回应,懵懂可爱,小小的院落满是温柔暖意。
隔壁西厢房内,廖翠芬一边纳着鞋底,一边还不忘低声咒骂苏木。
容貌秀丽的苏晓非坐在铜镜前梳理发丝,听闻隔壁笑声,嘴角勾起一抹轻蔑:“娘不必理会他们,不过是老弱孤寡抱团取暖,翻不出风浪,不值当你动气。”
说罢,他挽住廖翠芬的手臂撒娇,眉眼含俏:“娘,前日我在镇上看中一支珠花,雅致好看。我好好打扮,准能寻到一门好亲事,将来还能帮衬家里、提携弟弟。”
廖翠芬闻言瞬间转怒为喜,立刻摸出二钱银角子递给她,连忙追问儿子的心仪之人。
苏晓非脸颊微红,附在母亲耳边低声细语几句。
廖翠芬眼睛骤然一亮,满脸喜色:“竟是那位唐童生!我儿眼光极好!读书人前程无量,若是他日金榜题名、得取功名,便是天大的福气!”
苏晓非故作娇羞推脱,眼底得意欢喜却藏不住半分。他对着妆台细细描摹整理,挑选青竹纹发带搭配珍珠发卡,对着铜镜反复打量,自觉清雅脱俗、气质出尘。
暮色渐浓,夕阳垂落西山。
苏奶奶提着崭新竹背篓快步归来,额间带着薄汗,笑意温和:“给,木哥儿,方才去村东刘老头家买的,这篾条细密、藤条加固,耐磨结实,能用上好几年。”
苏木接过背篓细细打量,做工精巧、扎实耐用,大小也刚刚好,心中格外满意,连声道谢。
苏奶奶坐在条凳上轻声感慨:“刘家编竹器是祖传手艺,可惜如今年轻人嫌挣钱慢,不愿学这手艺。再过些年,怕是这门手艺便要失传了。”
落日熔金,晚霞漫天,村落炊烟袅袅升起,晚风温柔恬静。
崭新木器在暮色中泛着温润柔光,厨房飘出淡淡炒笋清香。灶膛柴火噼啪跳跃,暖黄火光映亮苏木认真做饭的侧脸,温柔安稳。
苏奶奶抱着小雨静立屋檐,远眺归鸟、静看暮色,岁月安然。
不多时,简单的晚饭做好。
祖孙三人围坐小桌,一碗清粥、一碟鲜笋,饭菜朴素清淡,却满是人间烟火、阖家暖意。
细碎低语、碗筷轻碰、孩童软语,在静谧的山村小院里,缓缓漾开最安稳、最温柔的寻常幸福。
——
第一缕天光透过纸窗的裂隙,在简陋的土坯墙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光先是极淡的青色,慢慢转为鱼肚白,最后染上些微暖黄,如同宣纸上晕开的水墨,一层层渲染开来。
苏木已在院中站定,深吸一口带着露水气息的晨风。空气里有泥土的腥、草木的涩,还有远处隐隐飘来的炊烟味。
他缓缓摆开架势。
五禽戏的动作在他脑海中清晰浮现,虎扑、鹿奔、熊晃、猿提、鸟飞……每一个姿态都带着岁月沉淀的从容。
然而这具身体的肌肉记忆却一片空白,苏木一套五禽戏磕磕绊绊打完,不过一刻钟光景,苏木却已汗湿里衣。他扶着院中那棵老槐树喘息,胸腔起伏剧烈。
这副身子实在太弱了。
他走向屋檐下的储水桶,习惯性地舀起半瓢冷水,低头正要饮,清凉的液体触及唇瓣的刹那,他猛地打了个寒噤。
这不是前世有净水的时代。
这水虽清,却难保没有寄生虫卵、细菌微生物。原主的记忆里,村里确有人因喝生水闹肚子,严重时上吐下泻,甚至丢了性命。
苏木迅速将水倒回桶中,转身走进灶房,从墙角的草垛里抽出几把干茅草,对着火折子吹了几口气,橘红的火苗“嗤”地窜起,映亮了他清瘦的脸庞。
铁锅架上,清水从木桶中舀入,水声哗啦作响,火舌舔舐着锅底,将热量传递上来,锅里的水开始冒出细小的气泡,如鱼吐珠。
水开了,白雾蒸腾,在灶房低矮的屋顶下聚成一片云。苏木用木瓢舀起滚水,小心倒入旁边的陶罐中,晾在灶边备饮,自己则就着瓢沿吹了又吹,才小口啜饮,温水入喉,顺着食道滑下,驱散了体内最后的寒意。
随后,苏木又从锅中舀出适量热水兑入木盆,在墙角的竹竿上找到原主那块磨损起毛的粗布帕子,浸入温水,拧干后仔细擦脸,温热湿润的触感让每个毛孔都舒展开来。这简单的清洁,竟成了奢侈的享受。
走到院门口那棵槐树边,苏木挑了一根嫩绿的新枝,食指粗细,掰断一小截,断口处渗出清亮的树汁,闻着有股青涩的草木香。用水洗净后,放进口中用牙齿细细咀嚼,将一端嚼成絮状,这便是最原始的“牙刷”了。
槐树的纤维粗糙,摩擦着牙龈和牙齿表面,虽简陋,但清洁后的清爽感让人精神一振。吐掉碎屑,再用清水漱口,口腔里残留着淡淡的苦味,转而有微微的回甘。
见锅底还余着些滚水,苏木灵机一动,用碗舀出半碗面粉,加水、揉面。冰凉的水触到面粉的瞬间,苏木的手本能地动了起来,从外向内拢聚,手腕转动,力度均匀。面团起初松散,渐渐粘合成团,在掌心反复揉搓,变得光滑柔韧。这套动作出乎意料地娴熟,仿佛做过千百遍。
“该是这具身体残存的记忆罢。”他暗想。原主虽名声不佳,但到底是农家孩子,基本的炊事手艺还是有的。那些记忆如深水下的暗流,在他需要时悄然浮现。
面条扯得均匀细长,下入滚水,在水里舒展开来,如一群游动的小银鱼。苏木又将昨日后山摘回来的马齿苋洗净,嫩绿的叶片在清水中舒展,带着山野的清新气息。
面条将熟时,野菜入锅,翠绿的叶片在乳白色的面汤中翻滚,颜色鲜明可爱。最后,他从那个小小的油罐里,小心翼翼地倒出几滴菜籽油。油是金黄色的,浓稠如蜜,沿着罐壁缓缓流下,滴入锅中时发出“滋啦”轻响。油花在水面绽开,瞬间,朴素的香气转化为令人垂涎的醇香。一小撮粗盐从竹筒里撒入,盐粒落入热汤,迅速融化。
热气蒸腾中,简陋的灶房竟弥漫开令人心安的食物芬芳。
“吱呀……”旁边的门开了。
苏奶奶披着那件藏青外衫走出来,看见灶房炊烟袅袅,再看桌上两碗冒着热气的面条,老人眼中先是惊讶,随即化作欣慰的柔光。那光从眼底深处漾开,让整张布满皱纹的脸都明亮起来。
“木哥儿今日起得这样早?”她声音里带着晨起的沙哑,却掩不住笑意。那笑意从嘴角蔓延至眼尾,如石子投入静湖,漾开圈圈涟漪。
“奶奶醒了?”苏木连忙招呼苏奶奶进屋,“热水在盆里,您先洗漱。面刚出锅,正好吃。”
苏奶奶用温水净了面,祖孙二人对坐在简陋的木桌旁吃面。晨光透过窗纸,在桌面上投下温暖的光斑。光斑随着时间缓慢移动,从碗沿移到筷尖。
面条筋道,是杂粮特有的粗糙口感,咀嚼时有谷物的香气在口中蔓延,汤汁清淡却滋味绵长,野菜的微苦在舌根转化为淡淡的甘甜。苏奶奶慢慢吃着,额角渗出细汗,多日来憔悴的脸色似乎红润了些,她吃得很仔细,每一根面条都咀嚼充分,这是经年累月食物匮乏养成的习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