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是太牢供奉。牛羊、五谷、玉璧礼器一一陈列于其中。

    “祭天行礼——！”

    元奚依照脑子里仅有的流程，在漫天风雪中跪地，三叩九拜。

    偌大天坛上，唯有少年帝王一身衮冕，孤身对着苍天，像执拗伫立在雪中的松

    他看不见坛下百官和摄政王的神色，耳边只剩风声呼啸。

    他只能在脑子里一遍遍回想接下来的流程。

    今早还清晰的记忆，现在已经有些模糊了，元奚有点发懵，死活想不起来后半段的流程。

    是先侧身而立，还是退步？要三步一停，还是直接后撤？完了完了，这下真是心不诚则不灵。

    元奚在心中紧急喊了一遍所有神佛。阿弥陀佛，菩萨保佑，伏羲女娲，黄帝，耶稣，圣母玛利亚……救救我。

    难道终究要栽在这一步？现在蔺承叙在何处，不过他不用看也知道。

    那位摄政王必定立于百官之首，冷眼看着他的窘迫。

    他跪在原地没有起身，已经心神大乱，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

    或许一开始就……是错的。他该早早死去，如今辜负了太妃，还辜负了阿福，都没有给他打点好之后去哪。

    万籁俱寂之际，忽然，一道温柔的男声，响在他的意识深处。

    “你怎么不动了？前面不是很好吗，快站起来，侧身退七步，静候祝文毕。”

    元奚浑身一震，瞳孔骤缩。

    是那道声音，是那道声音！！真的有人。在他必死的绝境里，渡他一命。

    这不会是他刚刚求的神佛之一吧。

    那人像听得到他的心声，骂道：“什么狗屁神佛，我好心救你。赶紧给我起来，做皇帝还这么胆小，像什么样子！”

    元奚被劈头盖脸一顿骂，不敢有丝毫停顿，立刻依着那道声音，站直了身子，后退七步。

    祝文果真在他站定后响起，心中悬着的大石终于落地。

    他尝试着用心声和那人交流：谢谢你帮我，那……你是谁？

    是杀还是留？

    “何须在意我的身份？赶紧完成你的大典，我还要去睡觉呢。”那道声音应景地打了个哈欠。

    元奚只好敛下心神，他的发丝被狂风吹的凌乱，衣摆翻飞，珠旒遮住眉眼。他继续听着指令。

    终于快到尾声，那声音道：“好了，接下来就是燔柴礼了，你应该记得吧，我先走了，给你准备了一份大礼哟。”

    等等！元奚刚在心中呐喊，忽然，一道大型鸟类的叫声响彻云霄，甚至盖过礼乐。

    百官齐齐抬头，将目光投向那九天之上。

    只见一抹赤红色，自高空中盘旋，又铺展成巨大的影子，遮云蔽日般笼罩在天坛上方，尾羽长而顺，仿佛将整片天都染成了红色，久久不肯离去。

    全场死寂了半晌，随后不知道是谁喊了一眼：“是神鸟！是天降祥瑞！！”

    话音落下，文武百官皆躬身，百姓见此情形纷纷双膝跪地叩拜，神色敬畏喜悦。

    “千载难逢的上古祥瑞啊！”

    “神鸟庇世，看来陛下乃是真龙天子，受命于天！”

    “请苍天庇佑国运昌隆，万世太平！”

    “真龙临朝，往后必定国泰民安啊！”

    高台上的元奚都愣住了，没想到竟是这样一份大礼。那人究竟是何方神圣，居然能召得神鸟。

    元奚移步至燔柴台前。一般古人以烟祭通天，相信烟气入云，便可将人间的祈愿传达至上天。

    他抬手，点燃柴堆。帛书与祝文在火中消融，随着青烟扶摇而上。

    那神鸟，飞了下来，静静立在柴台旁，歪头看着火焰噼里啪啦燃烧。

    元奚这才发觉，这鸟竟快有半个他那么高。这是哪里找来的会飞的红鸡……

    看着它那锋利的喙，他默默后退了半步。

    百官随着元奚俯首跪拜，人人心神敬畏。

    出这么大风头，这下是真的昭告四海了。他承天之命，是真龙天子。

    元奚垂着眼睑，心里默默道：又活了一天。

    

    回到宫中，那红鸟也不知是得了什么命令，寸步不离跟着元奚。

    弄得元奚心惊胆战，在宫中引万人注目，可不是什么好事情。不过，别给他引来摄政王的注目就好。

    况且百姓都看见了，蔺承叙绝不能动他了。至少近一段时间都不能。

    “陛下。”

    元奚刚想溜回寝殿，就被一道声音叫住了脚步。说曹操曹操到啊！

    他僵硬地转过身，将挡在他面前像护犊子一样的鸟推过去一点，悻悻道：“摄政王找我有事吗？”

    往日的蔺承叙，看他时永远是漠视的，像在打量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件。可今日，那视线似乎有了一种微妙的变化。

    “真龙天子……”摄政王踱步上前，每一下都仿佛踩在元奚心上，“看来陛下这是，找到了生机。”

    元奚不知道摄政王在意有所指什么，他一紧张就什么话都想不出来，只能尬笑一声：“哈哈。”

    身侧的赤鸾轻轻低鸣一声，似乎是在安抚身侧慌乱的君主，张开宽大的羽翼往元奚那边护了点。

    蔺承叙的目光又落在神鸟上，眼神晦暗不明。元奚很清楚的感觉到，他在不爽，非常不爽。

    没事的，不要慌，他现在不敢杀我……即便知晓自己暂时无性命之忧，面对阴晴不定的蔺承叙，他依旧觉得害怕。

    蔺承叙静静凝视他许久，竟难得地露出了一点笑容：“陛下得了天眷，是举国之幸。”

    这话怎么接？这种阿谀奉承的话他最不会接了，早知道上辈子应该考个公务员备用。

    “……多亏摄政王才能国泰民安，得天降祥瑞。”他将所有功绩推给蔺承叙，现在只要他不挑衅，顺着毛撸，应该就没事了。

    蔺承叙闻言，笑意更淡，颔首道：“时辰不早，陛下早些歇息吧。”

    求之不得！元奚连忙点头，转身带着赤鸾快步逃离，像躲什么洪水猛兽一样。

    回到宫中，他才发觉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沾了雪的冰水黏在皮肤上，他不由自主打了个喷嚏。

    他挥退所有宫人，独自立在殿中，看着横梁上的赤鸾，心绪纷乱。

    “哎呦，陛下上。”阿福匆匆忙忙抱着个大氅上前。

    元奚推开：“朕要沐浴。”

    

    元奚躺在浴桶里动也不想动，温热的水汽熏到他脸上，令人昏昏欲睡。水流淌过盈盈一握的腰肢，带起一阵颤栗，最后没入__。他只是机械的抬手擦洗，祈祷自己不要因此生病。

    “陛下！出事了！”

    还未得片刻安宁，一名内侍慌乱惊恐的声音传过来：“东华宫出大事了！”

    元奚心中一跳，从浴桶里坐起身，带起一片哗啦啦声：“何事？”

    那内侍跌跌撞撞跪地叩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回陛下，方才宫人清扫时发现……发现少傅大人惨死在殿中！”

    “少傅？”

    元奚脑中轰然炸开。当朝少傅，便是那日在大殿上帮他说话的老臣家中独子。

    那老臣是老太傅，自摄政王掌权尽数杀光皇嗣之后，就再也没有他的事，之后辞去太傅一职，做了个不起眼的文官。

    他们是朝中忠于皇室的。祭天大典时，他还看到老太傅向他隐晦地招手，少傅还向他笑。不过短短数个时辰，竟就这样惨死宫中。

    巨大的冲击让血液仿佛倒灌在体内，元奚整个人晕晕乎乎，耳边已经出现了尖锐的耳鸣声。

    “怎么会……”他喃喃自语，眼中空洞，“宫中守备森严，怎会突然惨死？！”

    “奴才不知啊！”内侍伏地痛哭，“少傅大人死状可怖，禁军已封锁，恳请陛下……”

    或许。

    这根本不是意外。

    无数纷乱的念头在脑海里闪现。摄政王今日为什么这么快放了他，真的是因为神鸟吗？

    这是杀鸡儆猴。而朝堂上，能不动声色诛杀朝臣的人，寥寥无几。

    横梁上的赤鸾感知到了帝王的悲戚，哀鸣一声，忽然展翅高飞，越来越远，最后一点点消失在天际。

    元奚只觉得眼前天旋地转，心口绞痛、呼吸急促，耳边的声音忽然远去。

    下一瞬，他彻底脱力，直直朝地面倒去。

    “陛下！！”

    内侍和阿福尖叫声响起，却还是晚了一步，没能捞到摔倒的帝王，眼睁睁看着他“砰”的一声将头重重磕在地上，昏了过去。

    意识的最后，元奚在心中呢喃：……蔺承叙？是他吗？

    若真是他所为，那便是赤裸裸的警告了。是不是在说……天命又如何，他依旧护不了任何忠于自己的人。现在是少傅，下一个会是谁。

    无力和恐惧感将他吞没，摄政王若真是这样无禁忌杀人，他不会有活下去的一天的。不会的……

    高热猝不及防，他浑身滚烫，宫人闻声涌入寝殿，连忙将晕厥的帝王扶上床，太医匆匆赶来诊脉，说陛下是惊惧加上忧思过甚引发的高热，一时半刻难以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