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眼神很无助，面上哀苦，焦躁不安的走来走去，显然丢钱事件给她带来的打击不小，毕竟她看起来的有钱只是相对于路上衣服补丁更多的平民百姓而言，根据王柱子所讲，当代非修士的女子的家庭地位就是很低，或许她回去会挨打。

    真可怜啊，可是我家里也很可怜，再不吃东西，我们就会饿死，谁让你活该呢？像别的穷比那样把钱塞进衣服里仔细藏着不好吗？

    边上的人们也注意到这个小插曲，除了更仔细的保护好钱后，一些人用看乐子的姿态看着他，一些人只当没看到，面色冷淡，一如既往的麻木。

    这就是王柱子所说的，世间常态。

    狗娃子心里有些可怜她，也同时嘲笑着她的蠢，目不斜视加入买馒头队伍，不过那道寻找的灼灼目光很快落到了他的身上，而且是很快的。

    来了。

    审视，怀疑，质问，愤怒。

    狗娃子开始提前害怕那种疼痛的感觉，如果被发现，他有可能被打死，所以他需要镇定脑海中开始回忆学到的东西。

    首先，眼神不可躲闪飘忽，脸色要理直气壮，这是狗娃子最近练习的主要内容，所以他抗住了这目光，看着她朝自己走来。

    “你偷了我的钱？”

    很好，她用的疑问语气，这代表她只是有所怀疑，并不确定。

    周围的视线落在身上，狗娃子抬起头，端正清秀的小脸干净，一双清澈见底的黑瞳里只有疑惑：“姨姨是在说我吗？”

    小小孩童天真无邪的语气，虽然穿的不好，但露出来的部位皆是干干净净白白嫩嫩，离近了还能闻一到一点属于干净人家才有的干净味道，可以看出是在家里很受宠爱的小孩，看起来就很教养的模样，最重要的是，他的眼睛干净的像一汪清泉。

    女人的心霎时就软了下来，甚至开始怀疑自己为什么会怀疑这小小孩童，难道就因为他穿的破烂？

    她的目光友善起来：“大概是我想错了……”

    身旁有人道：“这带乞丐小孩多得很，手脚不干不净的，是有嫌疑，小孩，你家里人谁？”

    狗娃子不知道是谁说的话，不过他有感觉周围的目光充满怀疑，于是像排练过的那样，抽了抽本就冻的通红的鼻子：“爹爹死掉了，阿娘也生病了，家里没有吃的了，我偷偷出来买饭饭，”

    他张开小手里死死攥着的三个铜板给众人看：“这是阿娘给的。”

    周围人又道：“小小年纪说话有理有据，不错，看着不像普通人家养出来的。”

    “他这皮肤和这衣服就不一样，我说呢，原来是家里落魄了。”

    “还知道来买馒头，真孝顺啊……”

    女人心中已充满愧疚：“是姨姨错怪了你，姨姨和给你道歉。”

    狗娃子甜甜一笑：“没有关系的啦，小宝是好孩子，好孩子不做坏事！”

    女人弯腰摸摸他的头：“好孩子。”

    狗娃则在众人目光中淡定的上前，踮起脚给老板看手里的三个铜板：“老板姨姨，馒头多少钱一个呀！”

    老板是个壮实女子，看着很凶，手脚麻利的掀开蒸笼盖，一股浓浓麦香味冲进了狗娃子鼻子里，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眼睛亮亮的，肚子里突然发出咕咕叫的声音。

    也不知道她如何动作，用干荷叶把馒头包了递过来：“三个钱。”

    狗娃子人比桌子矮，接过来甜甜道：“谢谢姨姨。”

    说完他噔噔噔抱着热乎乎的荷叶走了。

    等进了小巷子，王柱子一只手拄着拐，剩下一条腿跳着道：“先走，有人盯你。”

    他走的还挺快！狗娃子气喘吁吁的跟着他：“什么盯我啊？”

    王柱子：“忘了我说过什么了吗？”

    狗娃子想了想：“没想到。”

    王柱子道：“下次行事要观察四周，你这样的小孩出门，容易遭人贩子拐，运气好的被卖了，运气不好就把你吃了。”

    狗娃子：“那木头哥哥他们怎么没事儿？”

    王柱子：“他们几个小滑头一起出门，放哨的放哨，骗人的骗人，而且又瘸又瞎又哑的，没人买。”

    狗娃子总觉得他说话难听，又说不出哪里不对，这些大人在狗娃子认知里的顶天立地无所不能的形象越来越低，不过他依然喜欢他们。

    回到了他们破破烂烂的小家里，狗娃子迫不及待打开了荷叶，里面包着的，是两个馒头。

    窝头吸了吸鼻涕：“饿饿！”

    王柱子一边掰开馒头分给五个小孩，一边得意道：“你看，我说她会给你两个的吧。”

    狗娃子挠挠头疑惑道：“可是一个馒头不是两文钱吗？”

    王柱子：“因为你是可爱的小孩子，她可怜你，所以少收一文钱。”

    木头：“这臭女人，上次我拉着石头才路过摊子她就让我们滚一边儿去了！”

    王柱子：“那是因为你长得贼眉鼠眼，而且还偷过馒头。”

    木头：“……”

    石头笑的上气不接下气：“哈哈哈！”

    馒头两三口把馒头咽下去了：“嘿，这么简单的话，要是狗娃子用以前那张脸去，那岂不是整个馒头摊……”

    王柱子突然面色一变：“收声！”

    众人被他语气说的一愣。

    王柱子：“忘了狗爷怎么说的？”

    馒头讪讪道：“没忘没忘。”

    于是众人又讨论起狗娃子成功的事来，纷纷夸赞他是个能办大事的小孩。

    狗娃子舍不得一口吃完馒头，小口小口抿着馒头吃，这样饱腹感就更强，可吃完还是饿。

    心中因为这些夸赞涌起无限勇气：“我会更加努力，以后让大家吃馒头吃到饱！一人吃两个馒头，不，五个，十个！”

    孩子们欢呼起来。

    窝头开始流口水：“十个！十个！”

    木头：“我想吃城门口的面条！”

    石头：“想吃肉包子！”

    馒头：“想吃大饼子！”

    大家前一刻还趴在火边饿的奄奄一息，吃了馒头，现在又开始陷入了美好的幻想，这是大家时常做的，在幻想中，一辈子没吃过饱饭的他们吃到撑。

    王柱子哼笑道：“瞧你们那没出息等我样儿！吃馒头有什么的，你们吃过羊肉汤没？吃过三鲜馄饨没？吃过一品鲜的烧鸭和糖醋鱼没？那滋味儿，老绝了……”

    于是小孩们围了上来，听他讲着那些的滋味儿。

    这天狗娃子学会了偷窃和谎言。

    摘仙（五）

    这个冬天他开始频繁的外出，贫民窟里穷人多，偶尔偷的几个铜币，吃不饱，好歹大家都饿不死了，不过如果真的快饿死，狗娃子就跪倒在路边，祈求好心人的施舍，于是很快他又有铜板了。

    也有人想拐卖他，或是差点发现了他的偷窃行为，狗娃子吃了几回亏，回回死里逃生，最险的那日，他被人打了好几个巴掌，塞在框里带走，被木头追了好远的路，找机会偷偷放走，回到家里，吓得高烧了好多日。

    等狗娃子醒来后，才知道木头也发了高烧，那日木头背着狗娃子回来，路上狗娃子吓得魂飞魄散，整个人哆哆嗦嗦，嘴唇煞白样子像块冰一样，他就把身上唯二那件破袄穿在狗娃子身上，他烧的整个人都在发烫。

    他甚至没撑过第一晚就咽了气，大家一起把他埋在了院子里那丛冬天还开的旺盛的草边上。

    狗娃子哭的昏厥了几次，大家都没有怪他，他们安慰狗娃子木头被爷爷接去了天上，在那里的人们每天都能吃饱饭，每天都是温暖的，人们和谐共处，没有欺骗和利用，没有苦痛和悲伤，快乐的无边。

    狗娃子说他也要去天上，然后就又挨了一顿打，王柱子说自己故意去的不行，要是不小心去的才行。

    此后每次狗娃子出去的更加谨慎，他像一块海绵，疯狂的吸收着所有能学到的东西，把王柱子的存货吸收干净后，开始理解分析大人的心理和世界。

    等到了来年春天的时候，大雪化去，外面街道上的行人多了，王柱子石头馒头和窝头能出门乞讨了，大家各自有分工，最主要的是配合狗娃子，狗娃子的骗术有了更多机会实验，可惜大家都很穷，所以在要饭，骗人和偷窃之间，还是偷来钱更快。

    他还学会了打架，南城区的乞丐实在是太多了，有时候因为争地盘打起来，大乞丐和大乞丐打，小乞丐和小乞丐打，狗娃子身体很弱，总是打不过，所以他尽量避免这件事，而是叫哥哥们来揍欺负过自己的人。

    狗娃子哭很多次，每次挨打每次哭，又气又难过，他暗暗发誓要把那些打过自己的人全部踩在脚下摁进泥里。

    到了这年的夏天，狗娃子已经攒到了三百个大钱，大家打算拿钱在秋天买上几身旧袄子，这样冬天也能出去要饭了，怀着对未来的期盼，这日子越过越有盼头。

    王柱子指点道，等有了钱，大家先去补了户籍，再去城外买地种，就不要一直讨饭，甚至还能娶媳妇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