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纪看一眼那把弯刀，同样不放在心上，再次拒绝道：“贵使远道而来是客，我们大启没有让客人掏彩头的道理。这把刀贵使收回去。至于比试……今晚这满桌的酒菜难道还不够给贵使接风吗？”

    这话说得客气，可谁听了都品出点别的意思来。殿上几个老臣低头喝酒，心里腹诽跟萧时衍那个狐狸待久了，沈纪也跟着学会话里藏话。萧时衍脸上的笑意更甚，显然也是听出沈纪师从何人了。

    那个副使脸上的笑意猛地一僵，回头扫眼身后随行之人，等到再转回身时，语气虽然也放软几分，但是态度依旧不肯退让：“沈小将军说得是，酒菜自然是好的。只是我们可汗仰慕沈小将军的武艺，来之前千叮咛万嘱咐，说一定要跟沈小将军讨教两招。若是沈小将军不肯赐教，我们回去不好跟可汗交代啊。”

    沈纪端起酒盏饮一口，放下时看向那名副使，眼里并没副使所以为的在意，好像这一场比试在这位将军看来，跟饭后热身也没差。沈纪也不再推辞，起身解开了外袍系带递给一旁内侍，他的内里是一身窄袖武服。

    “既然贵使执意要切磋，那就请吧。”沈纪往殿中间走两步，转过头来看向萧时衍，“殿下，请借您的剑用一下。”

    萧时衍一愣，他腰上那把剑是御赐的，剑柄缠金丝，看着就比旁人的剑贵重。不过沈纪素来不喜欢这些花里胡哨的。

    萧时衍看沈纪站在殿中间朝他伸出来的那只手，轻笑一下。随即把剑解下来递给内侍，让他捧到沈纪面前。

    沈纪接过去把剑抽出来看了看，刃口锋利，果然是一把好剑。

    那个副使也从匣子里取出那把弯刀，沈纪握着剑站定，剑尖朝下：“贵使先请。”

    那个副使也没客气，弯刀一横就攻上来。他使的那套刀法走的是刚猛路子，刀刀带风，直往沈纪身上招呼。

    沈纪侧身用剑横着一挡，在他退后之际，那个副使又攻了上来，弯刀斜劈下来。但是沈纪这回没再退，而是剑往上撩，把弯刀挑开了，顺势往前踏一步，剑尖抵在那个副使的喉咙。

    副使看向那悬着的一截剑尖，又抬头看了看沈纪。

    沈纪把剑一收说道：“承让了。”

    副使愣然之际，也把那弯刀收起冲沈纪拱了拱手：“沈小将军好剑法，我输了。”

    就像沈纪所想，并没有任何悬念。

    这位沈小将军，倒是如传闻中一样。

    沈纪并没理会他人的想法，他走回上首把剑还给萧时衍。可是萧时衍接了剑却没松手，而是把剑柄上挂着的那条剑穗解下来。

    剑穗是明黄色的丝线所编，还坠着块小巧的玉坠子，是皇子用的规制。

    萧时衍把剑穗递到沈纪面前：“拿着。”

    沈纪蹙眉低声道：“你这是干什么？”

    “赏你的。”萧时衍说得分外熟练，“你方才用本王的剑赢了比试，那这剑穗就该归你。”

    殿上那么多双眼睛看着，沈纪也不好说什么推辞的话。他把剑穗接过去放在手心里，低声说道：“谢殿下。”

    萧时衍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倒是让沈纪挑不出错处来。沈纪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旁边几个武将凑过来想看看那条剑穗，沈纪就把剑穗往袖子里一揣，没给他们看。

    他坐下来之后悄悄瞪了萧时衍一眼，萧时衍倒是浑不在意，还是坐在上首端着酒盏冲他笑，不知道还以为他待客多热情呢。

    沈纪低头去喝酒，没敢再瞧他。

    散宴后沈纪往宫门外走，萧时衍就从后头追上来。他走得挺急的，就想着追到沈纪旁边跟他并肩走着。

    “方才那剑法真俊，你那个挑刀的动作怎么想出来的？那一下子干净利落的，北边来的副使估计都没反应过来。”

    “萧时衍。”沈纪打断他，“你方才给我剑穗的时候，殿上都多少人看见了？”

    “看见就看见呗。”萧时衍往他那边一凑，那脸皮堪比城墙，“我赏你条剑穗怎么了？你替朝廷赢了这场比试，我赏你条剑穗天经地义。”

    沈纪把袖子里那条剑穗摸出来，拿在手里看了看，明黄色的丝线在宫灯底下也不差，他非要说道：“殿下以后少在大庭广众之下给臣塞东西。”

    “为什么？”

    “殿下说是为什么？”

    萧时衍想了想：“你怕人家看出来？”

    沈纪冷哼一声，随即加快步子往前走，萧时衍跟在后头追上去，嘴里还在说道：“看出来就看出来呗，我赏你条剑穗怎么了？我乐意的。”

    萧时衍心里腹诽，小古板，喊我名字的时候那么顺口，送几条剑穗倒是讲究上了。

    这话可说不出来，免得又被踹。

    国丧

    国丧的钟声敲了整整一夜。

    萧时衍站在灵前，一身斩衰孝服，腰上还系着粗麻绳，他难得没束冠。皇子跪在最前面，身后是乌压压一片宗室和朝臣，再后头是宫里的内侍宫女，所有人都跪着，哭声此起彼伏。

    一个帝王的离开，到底是要哭一场。

    丧仪的事由萧时衍一手操持，从灵堂布置再到梓宫奉移的日子，事无巨细全压在他身上。贺明远只得跟在他后头给递折子，那一天跑下来腿都细一圈了。

    萧时衍事事办得滴水不漏，就连朝臣们都私下里议论说五殿下这阵子看着沉稳不少，到底是替陛下操持快一年的人，如今在国丧上也像模像样的。

    在萧时衍考虑如何跟皇后周旋之际，那边传来消息说她病倒了。

    萧时衍得了信只得先去看皇后，那时候的皇后躺在榻上，连眼窝凹下去一圈，太医说是操劳过度加上悲伤太甚，得静养了。

    萧时衍在榻边问太医几句话，又吩咐内侍把药煎好送来。他那边丧仪的事还堆着，实在走不开，只得交代好人照顾。

    隔两天皇后又传话来说想见他，萧时衍把手头的事交给贺明远盯着，再去了皇后的宫里。彼时，皇后的精神头比前两天好些了，看见他进来就摆了摆手让他坐。

    萧时衍还没开口，皇后就先说话了。

    “本宫想去行宫休养一阵子。”

    萧时衍确实被这话给吓住，这委实不像是这位皇后会说出的话，她掌握宫闱多年，此次一去怕是不回来了。

    可是皇后就这样望着他，语气格外平静，好像已经被抽空全身的心气：“本宫这身子骨你也瞧见了，在宫里养着也是三天两头地病。行宫那边清静，本宫去住一阵子，等身子好了再回来。”

    这无疑是告诉萧时衍，霍家不会干政。

    萧时衍劝道：“母后身子不适，去行宫休养也是应该的，儿臣让人安排。”

    皇后轻轻点头，没有再多言。萧时衍起身欲走，临了却停下脚步，他垂眼看向她瘦削憔悴的脸，还是问了那句话：“母后，做皇后究竟好不好？”

    皇后跟萧时衍之间从来都是规矩的母慈子孝，该有的礼数一样不少，这种话萧时衍从来没问过。她看着萧时衍如今的这副模样，孝服还没换，眼睛里还带着血丝，可是眼里却比以往还要平静。

    这位年轻的天子很快就要开始自己的时代，在他眼里，不过是臣子罢了。

    “怎么？”皇后靠在枕头上看着他，“舍不得让本宫走了？”

    萧时衍一时失笑，他如今身上已经有了帝王的威仪，通身的气度比从前还要沉凝。可这一笑还是能看出从前的影子来。

    仿佛昔日招猫逗狗的五皇子还未离开。

    “确实舍不得。”他抬眼看着皇后，“母后要是去了行宫，朝臣们该戳儿臣脊梁骨了。说儿子刚登基就把嫡母打发去行宫，这是不孝。”

    皇后避开了这个问题，转而一言不发。

    萧时衍沉默半晌：“若是不做皇后也好，总归他好便行。”

    皇后没有即刻应声，她倚靠枕头望着萧时衍，良久才说道：“方才你问的那句话，本宫可以答你。”她稍顿片刻，“这话该去问他，不是来问本宫。”

    萧时衍果真没有经历过情事，在这种时候反倒犯蠢了。皇后看着他那个反应倒是笑了笑，没曾想她还能瞧见萧时衍遇到这种窘迫，当真是好笑啊。

    她把被子提起想要起身，慢慢说道：“你喜欢沈家那孩子，本宫看得出来。你打从还在以前就护着他，朝臣的话也是你替他挡。如今你父皇走了，你也要坐上这个位置，你就开始琢磨让他当皇后好不好？”

    他当了这个皇后，往后被人戳脊梁骨怎么办？被人算计怎么办？

    怕他受委屈，又舍不得让他走。

    分明萧时衍自己心里头那杆秤已经偏了，只是想找个旁人来替他拿主意。

    皇后只得叹了口气：“当皇后这些年，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你要问本宫好不好，本宫也说不上来。可有一件事很清楚，你父皇活着的时候没问过本宫这句话，他走之后你倒是来问了。”

    萧时衍颔首：“都是儿臣失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