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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几天,沈纪突发奇想要去爬山看日出。他说这话时正在夜里头,他们刚吃完晚饭坐在院子里纳凉,沈纪抬头看着天说道:“明天早上想去爬城外那座山,听说山顶上看日出好。”
萧时衍正歪在躺椅上吃葡萄,闻言问道:“爬山看日出?大早上的?你想什么时候去?”
“晨时。”
萧时衍把葡萄咽下去,坐起身看了看沈纪的脸。萧时衍跟他待了几年,看得出来他眼睛里有一点不太明显的期待。萧时衍便把葡萄皮扔进碟子里:“行,明儿晨时我去叫你。”
沈纪一怔:“殿下也去?”
“你都去了我还能不去?”萧时衍弯腰把躺椅左侧那盏灯挑亮了点,“我一个人在府里睡觉,你在山上看日出,回头你跟我说日出好看我连啥样都没见过,这亏不亏?”
沈纪坐在石凳上看着他,萧时衍在他面前总是特别随意,袍子下摆拖在地上蹭灰也不在意,挑完灯后看向他:“你看什么?”
“没什么……那殿下早点睡,明儿晨时起。”
萧时衍信守承诺,天还没亮就来敲门。沈纪其实早就醒了,他睡觉向来警醒,天边刚泛白就起身,穿戴好在屋里坐着等。听见萧时衍在外头他便出了门,看见萧时衍站在门口打哈欠,头发还是随便束着,一看就是刚爬起来就过来了。
“走了走了。”萧时衍揉着眼睛往外走,“这天快亮了。”
两人摸黑出了城,往城郊那座小山上走。萧时衍跟在他后头爬,嘴里还嘟囔道:“这路也太黑了,你怎么不拿盏灯笼?”
“臣拿了。”沈纪从袖子里摸出个火折子来把手里拎着的那盏小灯笼点上了。
于是萧时衍笑着跟他并排走,就着灯笼光看清脚下的石阶:“你早说啊,我摸黑走了半里地。”
“殿下没问。”
“啧,你也没说啊!”
两人磕磕绊绊爬到山顶,这时天边已经亮了一条缝。沈纪找块平整的石头坐下来,萧时衍倒是一屁股坐在草地上,喘两口气便往后一仰躺下去了,他的袍子沾了草屑,袖子也蹭上泥,跟京城里那些讲究的公子哥儿完全两样。
“殿下起来看日出。”
“我躺着看也成。”萧时衍望着东边的天,“躺平了照样能看。”
沈纪便没再管他了。他面朝东方坐着,看着天边那条缝隙慢慢变宽,当最后一线金光从山脊背后露出来,那半边天都照亮了。
沈纪觉得心里头特别静,而旁边的萧时衍躺着没出声,难得安静地陪着他看完一场日出。
又过了一会,沈纪转头发现萧时衍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闭上眼躺在草地上睡得正香。
沈纪:“………”
沈纪把他搭在肚子上的手挪开了,又从自己袖子里抽出条帕子来盖在他脸上,说是帮忙遮光更多是想要把这个人弄醒。
萧时衍被帕子盖脸也没醒,翻一个身继续睡,完全没有平常的混不吝。
沈纪悄悄拉起他的袖口,扬了扬嘴角,他心里那些纷乱的念头最终归于平静。沈纪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
萧时衍,京城挺好的,只要你在这里。
归南
沈纪要回南疆的消息是沈韫亲自递的折子,老将军在折子里写得清楚。
南疆入秋之后蛮族又有异动,沈家军需得嫡系将领回去坐镇。沈纪是沈韫唯一的嫡子,三个兄弟里两个已经战死沙场,他不回去谁回去?
萧时衍此时正在书房里画扇面。他手里的笔悬在半空中,一滴墨凝在那笔尖上,落在扇面上成了黑点。缓过神来,他失笑自己的失态,笔搁下后,把扇面卷了扔进废纸篓里。
沈纪正在自己屋里收拾行装,他东西不多,一个藤箱就装完了。萧时衍推门便看见他蹲在地上把藤箱的盖子压紧。
瞧见来人也不慌,反问道:“殿下怎么来了?”
“……你现在要回南疆了?”
沈纪把藤箱扣好,倒是难得忘记了君臣之礼,随意地说道:“父亲上了折子,南疆那边入秋之后蛮族又不太平,得有人回去。”
“什么时候走?”
“明日,父亲说耽误不得。”
萧时衍走进屋内,在沈纪床边坐下了。沈纪的床铺已经收拾干净,跟这人做事一个样,总是不留余地。
萧时衍:“今日我给你饯行,你别推。”
“不用铺张,臣又不是不回来了。”
“谁说要铺张了?”萧时衍笑着摆摆手,好像方才的失态只是幻觉,“就咱们俩,我让厨下做几个菜,咱们吃一顿。”
沈纪大概是被说服了,于是轻点了头。
晚上萧时衍在王府后院摆了张小桌,放了四碟菜一壶酒,连个伺候的人都没留。沈纪到时萧时衍已经坐那里了,正拿筷子夹着一颗花生米往嘴里丢。
想来已经喝过酒了,全然没有以往那样玩世不恭。沈纪向来猜的不错,当闲散王爷对萧时衍来说才是一种隐忍。
沈纪坐下后,萧时衍给他倒一碗酒,自己也倒满,端起来冲他说道:“祝你……一路顺风。”之前想得那么多,可最后萧时衍也只能说这句话了。
不见相聚之日,只瞧见那遥远的官道。
只盼携军功回来之际,他一切安好。
沈纪端起碗跟他一碰,仰头喝了大半碗,那味道确实刺激,是沈纪从前就惦记的烈酒。
萧时衍把手里的酒推开,半开玩笑道:“这个酱肘子我让厨房卤一下午,你尝尝。”
沈纪其实没尝出味,可他还是情不自禁地说:“和以前一样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萧时衍又给他夹了点,“南疆那边吃食没京城精细,你回去怕是又要瘦。你本来就瘦,再瘦下去骨头都要硌人了。”
沈纪:“殿下怎么知道臣瘦?”
“我抱过啊。”萧时衍说得格外理直气壮,“你难道忘了?上回你崴脚还是我抱你进屋那回,你轻得跟捆柴火。我一只手都能拎起来。”
沈纪把碗放下,并不想戳破某人的谎话,分明是那人强行抱起他,害得堂堂沈小将军只得束手束脚地央求他别胡闹。
说是恳求,可是那力道都快要给萧时衍吓死了,沈纪都做到这个地步,对方依然有恃无恐地继续抱着,分明是故意逗他玩。
“臣当时自己能走,崴了也能单脚跳。”
“那你跳给我看看。”
沈纪威胁地看过去,萧时衍便朝他示弱,举杯了却之前的恩怨。沈纪自认大度,把碗端起来继续吃饭,也不跟他斗嘴了。
他们又吃一会儿,萧时衍正了正神色提醒道:“南疆那边不太平,你回去万事小心,打仗别总是冲太前头。”
沈纪嗤笑一声说道:“殿下,臣在南疆那边待了多久?那边什么路数臣心里有数。蛮族那点能耐,臣闭着眼都能打。”
沈纪这些年说是留在京城,但偶尔也需要回去一趟,沈家在南疆的消息从未错漏过。
“我知道你有数,可有数也不能逞强。”
“臣从不逞强。臣打仗从来都是算好了再打,不干没把握的事,请殿下放心。”
萧时衍嘴唇动了动,最后也只是端起酒碗喝了一口。
“殿下才应该顺利。”沈纪表情很认真,同样很严肃地说道,“臣在南疆打仗,殿下在京城里也不轻松,臣走之后殿下也要自己多留神。”
萧时衍往后靠到椅背上,好笑地反问道:“我?我能有什么事?我就是一个纨绔,天天斗诗画画吃闲饭,在京城里安全得很,你担心我干什么?”
沈纪没有戳破这个谎言,他在京城待了很久,萧时衍做了什么他看得清楚。这人明面上是个闲散王爷,暗地里那些推杯换盏之间下的功夫,沈纪都看在眼里。
萧时衍对于夺嫡的事他从来不提,沈纪也从来不问,两人在这件事上默契得很。
这种事情稍有不慎便是…流血千里。
萧时衍要在京城走的那条路,比南疆的战场凶险多了。战场上刀剑无眼,可朝堂上人心比刀剑还毒。沈纪在南疆打仗靠的是兵法,萧时衍在京城争位是用那心术。沈纪清楚萧时衍有多少本事,可对于这条路走不好会是什么下场,沈纪同样一清二楚。
萧时衍不想让他知道那些事,沈纪也就不提了。
“殿下说什么就是什么吧。”沈纪把酒碗端起来喝完,“臣信殿下心里有数。”
萧时衍脸上的那点笑意淡了下去,“你等我,等我把这边的事办完了,我去南疆看看你。”
到时候恐怕就不是以皇子的身份了。
沈纪:“好……臣等着。”
临行前,萧时衍亲自送沈纪到门口,沈纪忽然伸手从腰间的玉佩解下来了。
那块玉佩是萧时衍两年前送给他的,青白色的籽玉,雕了一只卧着的麒麟,玉质不算顶好的,奈何萧时衍送他的时候非说你戴着玩。
沈纪便一直戴着,玉都被他捂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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