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往里挤，那些灰暗的墙壁从他两侧掠过，头顶的晾衣绳扫过他的肩膀，他不得不低头弯腰，像一头误闯进兔子洞的熊。

    巷子走到头就豁然开朗，一条窄街两侧排满了敞着门的公寓。

    裴骁在巷子里走听见了麻将声。

    哗啦啦的牌碰撞声，男人的粗嗓门夹杂着女人的尖嗓，混在一起从某扇敞开的门里挤出来。

    他顺着声音走过去，最终在一扇门前停下来。门牌号锈迹斑斑，只剩下模糊的数字：329

    门已经敞开着，里面有一桌麻将，四个人围坐着，屋里面烟雾缭绕，桌角搁着酒瓶和花生壳。旁边还有两个人站着看牌，嘴里叼着烟。

    屋子很小，挤这么多人之后空气浑浊。裴骁的目光扫过那些人，最终轻轻落在了角落。

    角落里有一个小小瘦瘦的身影，地上散落一地的麻将牌。他的手很小，一张张把牌捡起来码好。

    麻将桌上有人打出一张牌，喊了声碰。小男孩只觉得没有意思，而且有些烦躁。

    裴骁感觉自己的拳头要硬了。

    小男孩那张脸还带着婴儿肥的痕迹，但脸颊瘦得凹进去，眉眼还没长开，一双黑亮的眼睛看过来。

    他看见裴骁先愣了一下，然后迅速变成一种警惕。他后背抵着墙，手里的麻将牌也慢慢掉地上。

    “你找谁？”小男孩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老成，他感觉这个男人跟这里格格不入，像是电视新闻里的军官，飒爽恣意，反正跟这种日渐堕落的次等星不是一个世界。

    裴骁两步走到麻将桌边，一巴掌拍在桌面上。桌子上的麻将牌跳起来半寸高，酒杯晃倒了，烟灰缸里的烟灰也扬了一桌。

    “你们……是他的爸妈？”

    桌上加旁边看牌的全都愣住了。

    一个男人站起来，喝得脸红脖子粗的：“你谁啊？闯进来干什么……”

    裴骁一把揪住他的领子把他从椅子上拎了起来。那人脚离地，脸涨得更红了，嘴里开始骂骂咧咧。

    裴骁没给他骂第二句的机会，抬手一拳砸在他脸上，力道控制着没打掉牙，但足够把人打懵，紧接着又把人一脚踹倒。

    “裴骁？！”

    裴骁闻言回头，看见墙角那个小男孩站起来了，手里的麻将牌掉在地上，那双好看的正眼睛瞪着他。

    小男孩不认识他，不清楚这个突然闯进来的高大男人是谁，可还是潜意识喊出那个名字。

    小男孩也没想着拦他，只是觉得这个人……不该出现在这里，他们不能这样狼狈的相遇。

    裴骁把那个男人扔回椅子上，转身扫一圈屋里剩下的人：“你们打麻将让一个小孩蹲在墙角给你们捡牌？你们是他父母？生了他就管生不管养了？”

    把魏昭送去星际福利院都比在这里好。

    那个女人从椅子上跳起来，尖着嗓子喊道：“你谁啊你？管我们家闲事！那孩子爱……”

    裴骁往前迈一步，白熊从他身后冒出来，巨大的精神体在狭小的房间里撑满了整个空间，熊脑袋顶着天花板，低吼一声。

    屋子里瞬间安静了。

    那个女人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这竟然是一个哨兵？！

    裴骁转身走到角落，随即在男孩面前蹲下来，那高大的身躯笼罩着对方。他把小男孩手里的麻将牌轻轻拿出来放回地上，然后握住那只手，这才察觉小男孩的手小得可怜。

    “走了，我带你走。”

    裴骁的声音忽然放轻了。

    小男孩被他牵着往外走还在回头望，他看一眼那桌麻将，瘫在椅子上捂着脸的男人，以及站在墙边不敢吭声的女人。

    他跟着裴骁穿过窄巷，裴骁高大的身躯走在前面，侧着身子挤过那些逼仄的缝隙，一只手牵着身后的小男孩，还替他挡开头顶垂下来的晾衣绳。

    小魏昭跟在他后面，迈着小短腿努力跟上裴骁，仰头看着前面那个宽大的背影。

    他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但对方刚才替他打了那帮人。

    而且牵着他的那双手很暖和。

    巷子走到头后，外面就是一条大路。

    裴骁把小魏昭带到路边，彼时的小魏昭多了一层困惑，像是不理解这样厉害的大人还要来诱拐小孩吗？

    “你是谁啊？”

    裴骁想了想：“是你以后会认识的人。”

    小魏昭歪了歪头，有点没听懂。裴骁牵着他往前走，路过一家月饼店停下来，玻璃柜里摆着各式各样的月饼。

    裴骁问小魏昭：“你喜欢什么口味？”

    裴骁很清楚未来的魏昭有什么嗜好，但是小孩和大人怎么能够一样呢？

    小魏昭看着那一柜子月饼，他哪个都不知道，就听到裴骁给他挨个解释味道，最后总结一句：“豆沙？莲蓉？还是要其他新口味的？”

    小魏昭仍然摇了摇头。

    裴骁转头对店员说：“一样来两个。”

    小魏昭拽了拽他的衣角，小声地说道：“我……我没钱。”

    裴骁低声笑了，那个笑容在逆光里看不太分明，只是里面还暗藏着心疼。

    “不用你有钱。”裴骁揉了揉他的脑袋，掌心底下那些软乎乎的头发蹭着他的手心，“我来请，我愿意给你掏钱。”

    我还想要养你，如果我知道你过着这样的生活，我早他爹开着星舰窜过来，最后早点把你拎回家。

    裴骁拎着一大袋月饼出来，又带小魏昭进旁边一家西餐厅。那家店门面不大，在次等星也算是装修精致了。

    小魏昭在门口不敢进去，看了看自己那双旧鞋，又瞧着裴骁身上军装的料子，只觉得自己进去容易被赶出来。

    “走吧。”裴骁拽了拽他的手，啧了声说道，“你来都来了，给这家店一点面子怎么了？”

    魏昭：“………”

    小魏昭跟着他进去了，裴骁还帮对方翻菜单。可是小魏昭规矩得像在别人家做客。

    裴骁问了什么，小魏昭就回答，然后由裴骁去跟服务生说话。小魏昭的手指捏着餐巾的角翻来翻去，像是有点不安。

    菜上来后，小魏昭拿着刀叉的手势生涩，切牛排切得歪歪扭扭的，每一口都吃得很慢，像是在记住这里的味道。裴骁坐在对面看着他吃，自己盘子里的东西没怎么动。

    魏昭那堪称完美的社交礼仪…原来真是背着其他人一点点学会的，他前半生真的在努力往上爬。

    裴骁感觉自己有点憋不住眼泪了。

    在小孩子面前哭还挺没出息的。

    月亮已经挂在天上了，也还不算圆，它就这样静悄悄地悬在高楼之间。裴骁把小魏昭送回那条大路，蹲下来跟他说了最后一句话。

    “魏昭，以后月亮圆了，你要记得回自己的家。”

    魏昭嘴里还啃着一小块月饼，试探性地问道：“以后我会有家吗？”

    裴骁轻笑一声，使劲点了点头说道：“你以后会有一个很好的家……很好的家。”

    魏昭抬起手抹掉他的眼泪，认真地说道：“那你也要赶紧回家了，月亮要圆了。”

    裴骁站在巷子口没有动，他眼睛盯着那扇已经看不见的门，以及消失的魏昭。

    然后记忆开始褪色，裴骁睁开了眼。

    魏昭的手还覆在他额头上，狐狸陪着蹲他脚边，银白的脑袋歪了歪，不太理解为什么裴骁睡一觉都能受委屈。

    魏昭微微挑眉：“你回来了？”

    裴骁看着他，跟刚才记忆里那个小魏昭最后回头一笑……简直是一模一样。裴骁猛地坐起来把魏昭拽进怀里搂住。

    “裴骁。”魏昭被他勒着，无奈地安抚道，“所以你进我记忆了吗？”

    “嗯……我就是进了。”

    “你看到什么了？”

    裴骁把脸埋在他颈窝里，好一会才出声说道：“看到两个大傻逼，还有一群苍蝇。”

    魏昭拍了拍他的背，心里大概有了猜测，原来是看到那个阶段的记忆啊。

    “而且我还揍了你爸。”

    魏昭继续拍着哄熊：“我知道，你刚进去的时候我就感知到你在往深层走，但精神梳理师不能跟着进入记忆区。我只能在外层等着。”

    裴骁从他颈窝里抬起脸来，那副表情跟小时候的魏昭有点像，但小魏昭没哭，裴骁眼眶里倒是蓄着一层薄薄的水雾。

    “你小时候那么瘦。”他的声音都哑着，“蹲在那捡牌，麻将桌上那帮人没一个管你。”

    魏昭把他额前翘起来的头发按下去，手指在他鬓角旁边停一瞬：“如果真有可能…他会记住那天的月亮。”

    因为糟糕的那天，出现了一轮月亮。

    裴骁的眼眶又红了，他别开脸往厨房走：“不提了…你晚上吃什么？”

    他现在一想到魏昭小时候就想哭，恨不得赶紧把魏昭给投喂到饱。

    魏昭啊了声：“你不是买了月饼吗？”

    “那是给精神体吃的！小白熊跟狐狸一个一块，你不许抢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