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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后的被子里果然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是沈纪从牙缝里挤出他的名字:“萧、时、衍!”
沈纪就差指着鼻子骂他混账了!
沈纪果然下床就不认人,平日还好,床榻上的调情倒是无所谓,若是为此无故扰他休息,那真是罪该万死了。
萧时衍躲在屏风后头,背靠着屏风架子,听见沈纪掀被子的声音,应该是赤脚下地,脚步声朝着他这边越来越近。
他屏住呼吸贴着屏风一动不动,心跳快得跟擂鼓一样的,脑子里已经在想如果被沈纪揪住了该怎么求饶,是说我错了还是说朕是皇帝你不能打脸啊?
脚步声在屏风外头停住了,萧时衍回头,看见沈纪的脸从屏风上头探出来,头发凌乱,寝衣领口歪在一边,这样的人却散发着一种杀气。
“臣当初为什么觉得你沉稳可靠?”沈纪问他,声音平静得可怕。
萧时衍缩在屏风后面,眨了两下眼:“……你当初觉得朕沉稳可靠?”
“现在不觉得了。”沈纪转身走了,脚步声蹬蹬的,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萧时衍心尖上。
萧时衍从屏风后面探出脑袋,看见沈纪已经走回了床榻边,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袍穿上了。他穿衣服的动作利落,好像带着点咬牙切齿的劲,系腰带的时候手指使劲一勒,萧时衍看着都替那根腰带疼。像是追忆起被沈纪收拾的画面,不由同情那根可怜的腰带无故被波及。
“那个……”萧时衍从屏风后面走出来,小心翼翼地看着沈纪的后背,“朕方才就是……”
“陛下该上朝了。”沈纪头也不回地说。
“朕刚才手都疼了。”
“活该。”
萧时衍闭了嘴。沈纪经过他身边的时候连个眼神都没给。走到门口沈纪忽然停了一步,扭头说道:“臣晚上再跟陛下算账。”
门关上的那一刻萧时衍松一口气。他摸了摸自己通红的手背,又回想起方才那一巴掌的手感,捂着嘴无声地笑了一阵,然后赶紧穿上朝服赶去上朝了。
朝会上今天意外地顺遂,各部汇报的事都在正轨上,北疆那边的物资已经送出去了,周瑾监军递回来的第一份奏报也说沿途平安,赵家配合良好。
周瑾还私底下联系了北疆的地方官,替萧时衍敲打了一顿,到底是老实了。
萧时衍坐在龙椅上听着,面上带着满意的微笑,底下的人看见陛下心情好,说话都松快了几分。
散朝之后萧时衍回御书房,贺明远跟着进来,把一摞折子放在案上,然后压低声音:“陛下,暗卫那边递话过来,赵昭仪前日染了风寒,太医院拨了人去瞧。暗卫留意到了,给赵昭仪诊脉的是太医院一个姓王的医正。”
调戏
萧时衍翻折子的手没有停:“姓王的?太医院的王医正?”
“是,此人进宫已有七年,平日里医术不算拔尖,但跟太医院药库那边走动得勤。暗卫查到,去年冬天有一回这位王医正出宫,跟赵家一个管事在城南茶馆碰过面。”
赵昭仪生病,太医院拨了人,那个姓王的医正偏偏跟赵家的管事碰过面。太医院药库的管事……这个名字他记得,沈纪之前查出来的那个跟赵家女婿是同乡的……好像就是管药库的。
太医院药库,掌管着宫里所有药材的进出。如果有人想往皇帝的饮食或者药膳里加什么东西,没有药库的配合几乎不可能做到,倒是长点脑子了。
“继续查。”萧时衍的声音很平静,“让暗卫盯着那个王医正,他给赵昭仪开什么方子、用什么药、药从哪来的都记清楚。另外……”他顿了顿,“赵昭仪那边的人,跟王医正接触的时机也记下来。朕要知道是他们主动找的王医正,还是王医正自己凑上去的。”
贺明远微微颔首:“陛下怀疑赵昭仪参与其中?”
萧时衍没有直接回答,“她是不是真的病了还是装的,朕不知道。但她病了,太医院就名正言顺派人去她宫里,这中间能做的事就多了。”他把笔放下了,嗤笑一声,“后宫牵连前朝,有时这些里应外合的法子就是这么来的。朕不去后宫,他们就在宫里等朕去…或者让东西去朕那边。”
贺明远没再多问,躬身退了出去。
萧时衍把笔搁回笔架上,长叹了口气。他一个皇帝,整天除了处理朝政就是回寝殿勾搭自家皇后,连后宫那些妃嫔的殿门都很少踏进去半步。
外头的人还敢说他对后宫不上心,只有他自己知道,首先他压根没空去管后宫的事情。桩桩件件缠着他,他哪有闲情逸致去后宫赏花听琴?
也就沈纪让他舒心,办事得当,又颇懂得他的心思,每次回寝宫都让萧时衍满意。
“命苦。”萧时衍对着空荡荡的御书房嘟囔一声,“朕可能是本朝最惨的皇帝了。”
他站起来松松筋骨,心里盘算了一下,历史上的皇帝死得离谱的多了去了,吃丹药吃死的,被老婆捂死的,掉茅坑里淹死的都有。
他这个死在被人下毒这一档的,大概属于不高不低、不上不下的中间段位。
既不算太窝囊也不算太体面,以后写进史书里就是一行“帝崩于熙宁六年春”,兴许后面跟个注脚写着“或有疑云”。
“朕起码得比那些掉茅坑死的强吧。”他自言自语着出了御书房,往寝殿的方向走。
走到寝殿门口时他放轻了脚步。想起早上那件事还挂着账呢,他得看看沈纪这会气消了没有。
他小心翼翼地推开门探头进去,看见沈纪正坐在书案前,手里拿着一支笔,正低头在纸上写着什么。
萧时衍愣了一下,沈纪写字的时候不多,偶尔记账也只用账房那边递来的现成册子。这会一个人伏在案上提笔写字的样子,萧时衍还是很少见的。
他悄悄绕到沈纪身后,踮着脚尖探头去看。纸上写了半篇字,笔迹端正板直,横平竖直,每一个字都老老实实地待在格子里,一看就是从小规规矩矩练出来的。
萧时衍看了几行,内容是摘抄的《南疆地理志》里的一段,讲的是南疆某地的山水风貌。
萧时衍开口说道:“哟,皇后还会写字呢?”
沈纪的笔顿了一下,但没有抬头瞪他,而是写完正在写的那个字才放下笔。
他瞥萧时衍一眼,那眼神里还带着点今早没散干净的不爽,但已经比早上平静多了,不然萧时衍就等着被踹吧。
“臣习武之人,只会写字,不会作画。”沈纪说着把纸往旁边推了推,“陛下看够了就……”
“朕还没看够。”萧时衍一屁股在他的椅子坐下来,把那张纸拿过来凑近了端详,“你这字写得挺规矩的,一笔一划都在格子里。朕的字就不是这样,朕的字比较有风骨。”
臭不要脸的人自夸起来从不手软。
沈纪对此不置可否:“陛下的字臣见过,陛下说上次批折子时,那些字都写歪了。”
“那是朕故意的!朕批折子批累了,手腕没劲了,若是真用心,绝不是寻常人比得了。”
“您那手腕每日最大的运动就是端茶盏了。”
萧时衍把那张纸放下,看着沈纪那张冷酷无情的脸,觉得这人要是去当言官,满朝文武加在一起都骂不过他。
“朕跟你打赌,”萧时衍换了个话头,“你练了这么多年字,从来没人教你写得潇洒一点吧?”
沈纪淡然解释道:“臣字写得规矩就够了,要潇洒做什么?”
“你看看你这字,”萧时衍指着纸上的某一行,“山写得规规矩矩,水也规规矩矩的,整篇字看完连个起笔带锋的都没有。你这字写得跟排队上茅房似的,一个一个老实巴交地排着,谁也不抢谁的位置,哪里有美感了?”
沈纪的目光从他的脸移到纸上,那个表情写着“你在说什么废话,净说些没用的。”
“朕来教你。”萧时衍把沈纪手里的笔拿过来了,笔尖蘸了墨,在纸的空白处刷刷写了一行字——“潇洒落笔,自有风骨。”
他写完把笔递还给沈纪,指着那行字说,“看见没有?该收的地方收,该放的地方放。你别老是把字拘在格子里,跳出来一两个又不会怎么样。”
说字如其人当真没有错。
沈纪看着他那行字沉默了。萧时衍那行字确实写得比他潇洒,笔画之间有连有断,比他那排得整整齐齐的字活泛许多。
就像萧时衍此人,沈纪也总是学不来。
“臣写不来。”沈纪把笔搁下,“臣从小就是这么写的,改不了。”
沈纪的睫毛覆下来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抿着,光是那副倔强的表情,表明是在说我知道自己字不好,但我绝对不改,让萧时衍心里软了一下。
沈纪那性格也是,多少年都没改过。
“那不改也行。”萧时衍凑过去,胳膊肘搭在桌沿上,歪头看他,“但朕觉得你写这样的字也挺好的。你这个人本来就一板一眼的,字跟你人一样,也是般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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