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拾青没有停下。

    他将每一道伤口都清洗得极为仔细。水温凉了，便重新加热；白布被血浸透，便换一块新的。

    他的动作始终轻柔，像是唯恐弄疼了闻汐。

    可闻汐已经感觉不到疼了。

    陆拾青清楚地知道这一点。

    从他踏上诛魔台，将闻汐接进怀里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闻汐已经死了。

    没有呼吸，没有心跳。

    神魂也不复存在。

    他们结契以后留在彼此识海中的印记已经断裂，只剩下一点灰暗痕迹，证明那道联系曾经存在过。

    为死人清理伤口，没有意义。

    敷药没有意义。

    包扎更没有意义。

    可陆拾青还是在做。

    他的脑海里一片空白。

    除了眼前一道道伤口，什么都无法思考。

    仿佛身体还记得从前照顾闻汐时的每一个步骤，即使意识已经停在那座诛魔台上，双手也会下意识继续动作。

    清理伤口。

    止血。

    敷药。

    再用最柔软的绷带包扎。

    只要全部处理好，闻汐就会醒过来。

    会嫌药味难闻，会皱着眉将手收回去，也会在陆拾青叮嘱他不许再动手时，冷淡地说一句“看情况”。

    陆拾青将伤药均匀洒在闻汐肩头的伤口上。

    雪白药粉落下，立刻被残存的血迹染红。

    没有活人的血液继续涌出，也没有伤口愈合时应有的灵力波动。

    陆拾青盯着那处伤口看了一会儿，重新洒了一层药粉。

    还是没有反应。

    他便又倒了一些。

    直到整处伤口都被药粉覆盖，再也看不见底下狰狞的皮肉，他才取出绷带，一圈圈缠过闻汐的肩背。

    闻汐无法自己坐稳。

    陆拾青便伸手将人扶起来，让他靠进自己怀里。

    苍白的侧脸无声垂落在陆拾青肩头，乌黑发丝贴着他的颈侧，带来一阵冰凉触感。

    这样的姿势实在太像从前。

    闻汐有时会一言不发地坐进他怀里。

    即使嘴上说着不需要人陪，身体却会诚实地靠过来，直到陆拾青伸手将他抱紧。

    陆拾青替他包扎好肩膀，手臂却没有立即松开。

    他偏过脸，唇瓣轻轻碰了一下闻汐嘴角。

    “闻汐。”

    寝殿里只有烛火燃烧时极轻的噼啪声。

    陆拾青安静等了片刻。

    “闻汐。”

    他又叫了一遍。

    怀里的人依旧没有回应。

    陆拾青低下头，继续处理闻汐腰腹间的伤。

    他像一具不知疲倦的机关傀儡，重复着同样的动作。

    清洗。

    敷药。

    包扎。

    手抖得太厉害时，便停下来握住自己的手腕。

    等到稍微稳定一些，再继续。

    不知过了多久，最后一道伤口终于被绷带覆盖。

    陆拾青取来一套干净里衣，替闻汐穿好，又将散乱的长发梳理整齐。

    做完这一切，他拉过锦被，仔细盖在闻汐身上。

    只有那张脸还露在外面。

    血迹已经被清理干净。

    若是忽略过分苍白的脸色与毫无起伏的胸口，几乎像是睡着了一样。

    陆拾青在床边坐下。

    他望着闻汐，不知道接下来应该做什么。

    从醒来以后，他一直在找人。

    如今人已经回来了。

    身上的伤也都处理好了。

    可闻汐还是没有醒。

    陆拾青抬起手，摸了摸他的脸。

    “你是不是生气了？”

    “我来得太迟。”

    “你生气也是应该的。”

    他的声音很平静，甚至还带着从前哄闻汐时惯有的温柔。

    “等你醒了，想怎么罚我都可以。”

    “可你现在，能不能理一理我？”

    闻汐一动不动。

    陆拾青的手指沿着他脸侧缓慢下移，最后落在颈边。

    没有脉搏。

    掌心下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

    陆拾青保持着这个姿势，许久没有动作。

    指腹下没有任何跳动。

    像是不相信自己的判断，陆拾青稍稍换了一个位置，又将两根手指贴得更紧一些。

    依旧什么都没有。

    陆拾青垂下眼。

    他将闻汐的手拉到唇边，低头轻轻吻了一下冰冷的指尖。

    “没关系。”

    “你多睡一会儿。”

    “我陪着你。”

    陆拾青脱去染血的外袍，在床榻外侧躺下。

    他不敢碰到闻汐身上那些刚刚包扎好的伤，只能小心避开绷带，从旁边轻轻环住他的腰。

    陆拾青闭上眼，将脸埋进闻汐颈侧。

    熟悉的气息已经很淡了。

    只剩下尚未散尽的血腥味与伤药的苦涩气息。

    陆拾青不敢睡。

    他怕自己醒来以后，闻汐的身体会变得更冷。

    也怕一睁开眼，身边的人便彻底消失。

    时间缓慢流逝。

    烛火一点点缩短，堆积的烛泪沿着铜台边缘凝固，窗外却始终是一片昏暗。

    魔域没有真正明亮的日光。

    从前陆拾青总觉得这里阴沉。

    如今，他却第一次希望长夜永远不要结束。

    只要天还没有亮，这一日便不算真正过去。

    闻汐也只是睡着了。

    陆拾青睁着眼，安静望着近在咫尺的脸。

    看见闻汐鬓边散下一缕长发，他便伸手替他拨开，没过多久，那缕发丝又顺着脸侧滑落下来。

    陆拾青便重新替他整理。

    一次又一次。

    仿佛只要自己还有事情可做，便不必面对寝殿里这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直到体内灵力忽然传来一阵紊乱。

    陆拾青脸色一白，胸口猛地泛起剧痛。

    一口鲜血涌至喉间。

    他立即偏过头，将血咽了回去，唯恐弄脏闻汐刚换好的衣裳。

    强行压制之下，更多血腥气从唇齿间漫开。

    陆拾青抬手捂住嘴，坐起身。

    诛魔台的那些修士，以他的实力，自然是无法轻易杀死，他只能把那些人都拖入幻境，让他们体验了一场真实的死亡，至于他们能不能从幻境里出来，就看他们自己了。

    体内经脉承受不住这样的透支，一条接一条地崩裂，灵力失去约束，在四肢百骸中胡乱冲撞，识海也随之传来尖锐刺痛。

    若再不调息，他很可能会修为尽毁。

    可陆拾青只是随意封住几处经脉。

    他重新拉好锦被，确认没有惊扰闻汐，才低声道：“我没事。”

    说完，他忽然看见窗外飘动的红绸，又低头看着自己掌心残留的血迹，空洞的目光终于泛起一丝细微波澜。

    他们明明才结契不久。

    魔宫里的红绸甚至还没有撤去。

    陆拾青答应过要带闻汐离开这里。

    他已经找到了回去的路。

    为什么，还是改变不了任何事？

    神魂2

    陆拾青怔怔望着窗外。

    长廊间尚未撤去的红绸被风吹起，在昏暗天光中缓慢起伏。

    每一次扬起，都像结契大典那日，自高处层层垂落的鲜红帷幕。

    那时殿中坐满宾客，四处都是笑声与道贺。

    闻汐就坐在他身边。

    两人的衣袖交叠，手指藏在宽大的袖口下，紧紧扣在一起。

    陆拾青还记得闻汐喝下合卺酒时的模样，也记得契印传入识海的每一丝细微情绪。

    那个人分明那样鲜活。

    怎么可能只过去短短几日，便什么都没有了？

    陆拾青缓慢转过头。

    闻汐仍旧安静地躺在他身边。

    苍白脸上没有丝毫表情，眼睫低垂，在眼下投出一层浅淡阴影。

    身上的伤口已经全部包扎妥当，乌黑长发也被仔细梳理过，一丝不乱地铺在枕间。

    可无论陆拾青将他照顾得多好，他都不会再睁开眼睛。

    这个念头浮现的刹那，寝殿里的空气仿佛被骤然抽空。

    陆拾青张开嘴，想要呼吸，胸口却像被一块巨石死死压住，剧痛顺着心脉蔓延，堵在喉间，让他连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那些被他强行压在心底的情绪，终于在这一刻挣脱束缚。

    陆拾青俯下身，将脸埋进闻汐肩颈之间。

    “为什么……”

    声音出口时，已经颤抖得不成样子。

    “你睁开眼，看看我……”

    他的手臂下意识收紧，又在即将碰到那些伤口时仓皇停住。

    闻汐满身都是伤。

    陆拾青甚至连用力抱住他都不敢。

    滚烫的眼泪不断落下，很快浸湿闻汐颈侧的衣襟，陆拾青慌忙伸手去擦，唯恐弄脏自己才替他换好的衣裳。

    可旧的泪痕尚未擦净，新的眼泪便又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