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汐每承认一件事，周围众人的神情便愈发愤怒。

    齐长老却没有打断。

    他像是在等待闻汐将所有罪名全部认下。

    可闻汐抬起眼，话锋忽然一转。

    “至于其他人……”

    “没杀过便是没杀过。”

    齐长老皱眉道：“你身为魔尊，魔域之人所犯罪孽，难道与你无关？”

    “照你的意思，天衍宗弟子若在外杀人，便该将罪名全都算在你头上？”

    齐长老神色一僵。

    人群中有人怒喝：“强词夺理！”

    “魔修残忍嗜杀，人人得而诛之，岂能与我正道宗门相提并论？”

    闻汐循声望去。

    开口的是一名年轻修士。

    对上闻汐目光的瞬间，那人脸色微白，握剑的手也下意识收紧，却仍旧强撑着没有退开。

    闻汐看了他片刻，忽然问：“你杀过魔修吗？”

    年轻修士挺直后背。

    “自然杀过。”

    “多少？”

    “我……”

    年轻修士顿了顿，随即道：“魔修作恶多端，我杀他们是在替天行道，与你滥杀无辜怎能一样？”

    闻汐轻轻扯了一下唇角。

    “既然如此，你们踏入魔域时，死在我手上，又有什么可怨？”

    年轻修士一时哑口无言。

    四周随即响起更多怒骂。

    “执迷不悟！”

    “这种人根本不会知错！”

    “齐长老，不必再与他多费口舌！”

    “立即开启诛魔阵，让他神魂俱灭！”

    闻汐听着那些声音，神情依旧平静。

    齐长老抬起手。

    四周喧闹再次安静下来。

    “玄寂，你不必混淆是非。”

    “正魔争斗延续千年，可无论如何，都不是你肆意杀戮的借口。”

    “今日请各宗前来，便是为了当着天下人的面，清算你犯下的所有罪孽。”

    “若让你继续活着，只会有更多人死在你手中。”

    闻汐微微偏过头。

    “所以，你们准备什么时候动手？”

    诛魔2

    齐长老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向刑台四周的十二根石柱依次看去。

    镇守阵眼的长老早已各归其位。

    十二人同时抬手，掌心灵力注入石柱。沉寂已久的符文一寸寸亮起，金色光芒沿着地面沟壑迅速蔓延，彼此交错，最终连成一座覆盖整座刑台的庞大阵法。

    嗡——

    低沉震鸣自地底传来。

    刑台四周的天地灵气开始疯狂汇聚。

    悬在半空的无数金色罪文仿佛受到牵引，接连坠入阵中，每一道文字落下，黑石表面便会多出一条明亮阵纹。

    密密麻麻的光芒沿着闻汐脚下向上攀升，逐渐缠住他的衣摆。

    诛魔阵尚未真正开启，散出的威压便已令广场外围的一些年轻弟子脸色发白。

    有人下意识屏住呼吸。

    也有人眼中浮出压抑不住的快意。

    他们等了太久。

    从叶风带回魔尊的消息传遍各宗开始，所有人便在等这一刻。

    只要诛魔阵落下，无论闻汐修为多高，都不可能再有生还的机会。

    此阵不灭肉身，只诛神魂。

    阵中的人会清醒地看着自己的神魂被一寸寸剥离，最后在天地灵火中彻底消散，连转世轮回的机会都不会留下。

    齐长老抬起手。

    十二名守阵长老同时变换法诀。

    刑台上方的光芒越发刺目，一道道由灵力凝聚而成的金色锁链自阵纹中探出，悬停在闻汐四周。

    闻汐终于有了动作。

    “等等。”

    他的声音并不大，却清晰穿过阵法震鸣，传入在场每一个人耳中。

    齐长老抬起的手停在半空。

    广场上的众人也随之一静。

    方才无论罪名如何宣读，无论四周有多少人恨不得他立刻去死，闻汐始终没有显露出半分惧意。

    此刻阵法即将落下，他却忽然出声阻止。

    人群中很快传来一声冷笑。

    “还以为这魔头当真不怕死。”

    “事到如今才想求饶，已经晚了。”

    “齐长老，千万不能听他狡辩！”

    闻汐没有理会。

    他的目光越过齐长老，望向长阶一侧。

    察觉到闻汐的目光，叶风抬起眼。

    闻汐开口问道：“陆拾青呢？”

    话音落下，四周安静了一瞬。

    谁也没想到，他在诛魔阵开启以前叫停众人，竟然只是为了问另一个人的下落。

    叶风看着刑台上的人，缓缓道：“他受了我的剑意，神魂遭受重创。”

    闻汐眸色骤冷。

    刑台周围的温度仿佛也在顷刻间降了下去。

    贯穿身体的镇魂锁察觉到他心绪波动，金色符文骤然亮起，数股力量同时刺入经脉。

    闻汐却像是感觉不到疼痛。

    他死死盯着叶风，眼底终于浮现出毫不掩饰的杀意。

    叶风握住剑柄。

    “不过你不必等他。”

    “以他当时的伤势，短时间内根本无法醒来，更不可能闯到这里救你。”

    闻汐没有说话。

    他眉心仍旧紧皱，像是在分辨叶风话中的真假。

    神魂遭受重创。

    无法醒来。

    可叶风只说陆拾青来不了，并没有说人已经被带回天衍宗。

    刑台四周同样看不见陆拾青的身影。

    陆拾青还活着。

    也没有落进这些人手里。

    闻汐紧绷许久的手指缓慢松开。

    心底那股几乎要冲破锁魔阵的戾气，也在这一刻稍稍平复。

    之前魔尊结契大典的请帖送遍修真界各宗，在场的人自然知道陆拾青是谁。

    有人忍不住道：“那陆拾青既然愿意成为魔尊道侣，必然早已与魔宫同流合污。”

    “若不尽快将人抓回来，只怕又是一个祸患。”

    闻汐才刚刚松开的手指再次收紧。

    他抬眸看向齐长老。

    “不必找他，他与你们口中的这些事没有关系。”

    “没有关系？”齐长老道，“他既然是你的道侣，又曾帮助魔宫对付正道修士，怎么会没有关系？”

    “他成为我的道侣，并非出于自愿。”

    闻汐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叶风神色微变。

    他下意识向前半步。

    “你说什么？”

    闻汐没有看他。

    他只是望着齐长老，仿佛正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陆拾青最初被魔宫抓住时，只是一个修为低微的散修。”

    “我命人在他体内种下蛊虫，又将他留在魔宫。”

    “他不敢反抗，只能依附于我。”

    镇魂锁上淌下的血越来越多。

    闻汐站在交错的锁链之间，苍白面容没有显露半点情绪。

    “我看中了他的神魂与功法，强迫他与我结契，他若不答应，便会死在魔宫。”

    叶风眉头越皱越紧。

    “不可能。”

    他亲眼见过陆拾青护住闻汐的模样。

    那种不顾一切的选择，绝不可能只是因为威胁。

    闻汐终于看了叶风一眼。

    目光冷淡，甚至还带着一丝讥诮。

    “你很了解他？”

    叶风一顿。

    闻汐继续道：“还是你觉得，一个连元婴都没有突破的人，真能拒绝我？”

    “他在你面前维护我，不过是因为我给他下了蛊，他的所作所为都受我控制。”

    “你也看得出来，他体内没有半点魔气，若他当真心甘情愿加入魔宫，为何不肯舍弃灵修之道？”

    叶风不太相信，但是又觉得有些道理，他也终于能理解为何俩人会结为道侣，原来只是被控制了。

    若陆拾青真的不是自愿，那在魔尊死后，便可引导他走向正途……

    齐长老看着闻汐。

    眼前之人究竟是在陈述事实，还是想在临死前替陆拾青开脱，他并非毫无察觉。

    可无论真相如何，今日最重要的都是诛杀魔尊。

    至于陆拾青，等诛魔之事结束，各宗自会派人调查。

    齐长老转过身，不再追问。

    “陆拾青是否有罪，日后自有定论。”

    “今日诛魔台上，只清算玄寂一人。”

    诛魔3

    齐长老抬起手。

    十二根石柱同时震动，低沉轰鸣自地底滚滚而来，整座白玉广场都随之轻颤。

    下一刻，刺目金光冲天而起。

    一条条由阵纹凝成的锁链从石柱深处探出，撕开翻涌的灵气，顷刻缠上闻汐的四肢与躯干。

    那些锁链没有触碰他的肉身，而是径直穿透皮囊，没入神魂。

    闻汐的身体猛然一震。

    脚下阵纹同时亮起，金色烈焰自刑台四周升腾，转眼化作一片无边无际的火海，将他的身影彻底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