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身影被层层叠叠的幻象分割开来，一会儿出现在闻汐左侧，一会儿又被拉向遥远的天际。

    闻汐眼底的杀意暴涨。

    “陆拾青！”

    陆拾青听见了。

    他咬牙调动灵力，试图回应闻汐。

    与此同时，沈清瑶忽然结出一道陌生法印。

    四周所有景象同时静止。

    整个世界像是一面被重重击碎的镜子，裂开无数道漆黑缝隙。

    空间开始剧烈扭曲。

    陆拾青神魂深处忽然传来一阵剧烈刺痛，眼前也随之一黑。

    幻术

    不知过去多久，刺入神魂的剧痛终于退去。

    陆拾青艰难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景象，让他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所有人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放眼望去，地面上到处都是尸体。

    鲜血浸透大地，混着泥土汇成暗红色的沟壑。

    不远处，一面残破的旗帜斜插在尸堆上。

    旗面早已被鲜血浸透，边缘也被烧得焦黑，只剩下一个无法辨认的古老图腾。

    这里像是一片刚刚经历过战争的战场。

    陆拾青下意识回头。

    身后同样是无边无际的尸骸。

    闻汐不在。

    陆拾青立刻放开灵识寻找。

    方圆数里之内，没有任何属于闻汐的气息。

    同样也没有天衍宗众人的踪迹。

    陆拾青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昏迷以前，两股幻术正在互相侵蚀。

    沈清瑶最后结出的那道法印明显触碰到了幻境核心，周围空间也随之出现了剧烈扭曲。

    眼前这一切，很可能仍旧是她制造出的幻象。

    想到这里，陆拾青立即运转幻境心法。

    指尖凝聚灵力，朝面前虚空轻轻一划，却没有任何灵力波动。

    如果这里真是沈清瑶创造的幻境，他不可能完全找不到灵力运转的痕迹。

    再精妙的幻术，也需要以神识或者灵力作为支撑。

    可眼前的风、泥土、尸体，甚至地面已经干涸的血迹，都没有半点被幻术塑造出来的痕迹。

    一切都真实得过分。

    方才两股幻术发生碰撞时，周围空间曾经出现过许多漆黑裂缝。

    难道那道法印不仅撕开了幻境，还触动了真正的时空？

    陆拾青正思考着，右侧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陆拾青立即转头望去。

    不远处堆叠着数十具尸体。

    最上方压着一名身穿铠甲的男人，胸口被长枪贯穿，身体已经变得僵硬。

    一只满是血污的手从两具尸体之间伸了出来。

    那只手极为瘦小，手背与手腕遍布擦伤，指甲里全是泥土与凝固的血迹。

    五根手指艰难地扣住地面，一点点向外用力。

    陆拾青怔住了。

    尸堆下有人。

    而且还是一个孩子。

    他下意识朝那边走去。

    压在上方的尸体沉重。

    那只瘦小的手试了几次，都没能将身体从缝隙里拖出来，反而因为用力过度，手臂控制不住地发起抖来。

    陆拾青走到尸堆旁，俯身抓住那具穿着铠甲的尸体，想要将其移开。

    可他的手指竟直接从尸体中穿了过去。

    陆拾青的动作僵住。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毫无阻碍地穿过铠甲与血肉的手掌，又调动灵力想将尸体移开，可那些灵力落到尸堆上时，也直接穿透过去，没有留下半点痕迹。

    就在这时，尸堆下的孩子再次用力。

    压在最上方的一条断臂滚落下来。

    缝隙终于扩大了些许。

    一颗沾满血污的脑袋缓慢探了出来。

    那孩子看起来不过六七岁，身上只穿着一件极为单薄的灰色衣衫。

    他的半边身体都被鲜血浸透，也不知道那些血是他自己的，还是来自周围死去的人。

    孩子艰难地挪动身体。

    肩膀从尸体间挤出来时，他似乎扯到了伤口，身体猛地颤了一下，却始终没有发出声音。

    陆拾青试着将手伸向他的手臂。

    指尖毫无阻碍地穿过了那具瘦弱的身体。

    果然碰不到。

    陆拾青眉头紧锁。

    “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孩子依旧没有抬头。

    他花了很长时间，终于从尸堆最下方彻底爬了出来。

    瘦小的身体重重摔进泥土中，溅起一片已经变成暗红色的泥水。

    陆拾青心中一紧。

    “你怎么样？”

    他伸手想要将人抱起来，却再一次徒劳地穿过了孩子的身体。

    陆拾青只能半跪在他身边，仔细观察他身上的伤势。

    孩子的手臂和小腿上都有伤，但看起来并不致命。

    真正严重的是后脑。

    那里的头发已经被血黏成一团，鲜血顺着脖颈流进衣领。

    他大概是在战争开始后躲进了尸堆里，借着那些死去之人的身体，侥幸避开了外面的攻击。

    过了许久，趴在地上的孩子终于动了一下。

    他先是蜷起手指，随后以手肘撑住身体，摇摇晃晃地坐了起来。

    陆拾青下意识朝他靠近。

    “能听见吗？”

    孩子像是完全没有察觉身边还有另一个人。

    他垂着头，呼吸急促而微弱。

    片刻后，他抬起沾满血污的手背，用力擦了擦眼睛。

    那个动作把脸上的血迹抹得更开。

    原本便看不清模样的脸，顿时变得更加狼狈。

    陆拾青试着挡在他面前。

    孩子缓缓抬眼，目光却毫无停顿地穿过了他的身体。

    陆拾青心里微沉。

    看不见。

    也听不见。

    对这个孩子而言，他就像一个根本不存在的旁观者。

    陆拾青心底浮起无数疑问，却来不及一一理清。

    孩子已经慢慢抬起了头。

    他先看向左边，又转过脸，看向另一侧。

    目光所及之处，到处都是尸体。

    一张张熟悉或陌生的脸凝固在死亡的瞬间，没有任何人回应他。

    他的眼神里没有寻常孩子应该有的惊慌失措。

    或许是已经被吓傻了，又或许是恐惧到了极点，反而连哭泣都忘记了。

    那张沾满血污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只有眼睛微微睁大，沉默地扫过四周。

    陆拾青原本还在思索该如何离开这里。

    可当他看清那双眼睛时，所有思绪都在这一刻停了下来。

    风卷着灰烬，从两人之间穿过。

    孩子的长发被吹开些许，露出一双极为漂亮的眼睛。

    眼尾微微上挑，瞳色比寻常人更深。

    哪怕脸上沾满鲜血与尘土，哪怕因为年纪尚小，五官轮廓还没有完全长开，那双眼睛依旧清晰得让陆拾青无法认错。

    他曾无数次近距离看过这双眼睛。

    看过它冷漠地俯视众人，看过它因愤怒而凝结杀意，也看过它在亲吻与拥抱里泛起水雾。

    眼前这张脸虽然稚嫩，虽然被血污遮住了大半，可残留下来的眉眼轮廓，依旧能看出日后那份熟悉的昳丽。

    这个孩子是闻汐。

    是尚未长大，也尚未成为魔尊的闻汐。

    时空

    理智告诉陆拾青，他应该尽快寻找离开的办法。

    他被卷入这里以后，闻汐又去了什么地方？

    幻境崩裂前的那场交锋尚未结束，现实中随时可能发生新的变故。

    可他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是伤的孩子，却怎么也迈不开脚步。

    闻汐没有停留太久，摇摇晃晃地向战场外走去。

    陆拾青下意识跟了上去。

    尸体铺满了前方的道路。

    闻汐便从那些残缺的肢体与兵器之间慢慢穿过。

    他走得很小心，每一步落下以前，都会先看一眼脚边，像是害怕踩到地上的人。

    经过一具侧卧的尸体时，闻汐的脚步忽然停了。

    那是一个年轻女人。

    她身上的衣裳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胸口有一道贯穿身体的刀伤。

    闻汐站在她身边，低头看了很久。

    片刻后，他缓慢蹲下身，将落在女人手边的一块破布捡了起来。

    他用那块布草草裹住掌心，又重新站起身，继续往前走。

    陆拾青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女人仍旧躺在原处。

    战场上的风吹动她散乱的头发，也卷起了她身侧落满灰烬的衣角。

    陆拾青不忍再看，收回视线，快步追上闻汐。

    他们走了很久，才终于离开那片被鲜血浸透的土地。

    战场之外是一片荒凉的山林。

    林中许多树木都已经被战火烧毁，只留下焦黑的树干。

    闻汐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

    他偶尔停下来，茫然地看一眼四周，随后随意选定一个方向，再继续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