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眼前的虚幻景象层层褪去，闻汐也从会场中央被带到了陆拾青身边。
闻汐下意识扫了眼四周。
陆拾青竟然就在会场附近的密林之中。
他明明吩咐过陆拾青，让他留在客栈等自己，对方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与此同时，会场之中已经乱作一团。
“人呢？”
“他刚才明明还在那里！”
“难道施展了空间秘法？”
“不可能！法阵已经封锁周围空间，任何传送术都无法施展！”
“那他究竟是怎么消失的？”
“封锁四周，绝不能让他逃了！”
听见那些声音，陆拾青心中一紧，连忙抓住闻汐的手。
“走！”
闻汐看了他一眼。
现在情况紧急，显然不是追问的时候。
他反手握住陆拾青，强行压下胸口翻涌的血气，催动体内灵力，身影骤然向前掠出。
两人的身形化作一道模糊残影，顷刻间穿过层层树木。
不过眨眼之间，他们便已经远离容城，越过数座山脉与大片荒原。
会场上空的金色法阵越来越远，最终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
闻汐这才缓缓收势。
两人的身影从半空落下，出现在一处陌生山谷之中。
山谷四面环山，浓重雾气在林间缓慢流动，附近没有人烟，也感受不到任何修士的气息。
闻汐松开陆拾青的手，踉跄着向前走了两步，终于抬手按住胸口。
又一缕鲜血顺着唇角流了下来。
陆拾青脸色一变，连忙上前扶住他。
“闻汐，你怎么样？”
不回去
陆拾青扶住他的手臂，掌心很快便被鲜血染红。
闻汐低头扫了一眼，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蹙。
他没有回答，反而问道：“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陆拾青微微一怔。
闻汐盯着他，语气不重，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压迫感。
“我让你留在客栈等我，你为什么会出现在仙剑大会？又是怎么知道我会去那里？”
一连三个问题落下，陆拾青张了张嘴，竟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他想起曾经试着向闻汐解释过幻境心法的来历，但都被自动屏蔽了，闻汐什么都听不到，若是提起原书有关的，闻汐自然也听不到。
可若不提这些，他又该如何解释自己的举动？
闻汐见他迟迟不答，正要继续追问，胸口却忽然传来一阵剧痛。
他身形猛地一晃，唇边再次溢出鲜血。
陆拾青脸色骤变，连忙用力扶住他。
“先别问了。”他急声道，“你的伤太重，必须尽快调息。”
闻汐沉默片刻。
陆拾青虽然擅自违背了他的命令，却到底救了他，如今不是追究缘由的时候，他便没有再问下去。
两人沿着山谷往深处走去，在一块背风的巨石后停下。
闻汐在树下盘膝坐定。
他抬手结印，缓缓闭上双眼。
仙剑大会上的那些人虽然暂时被他甩开，却未必不会追来，若是被他们找到，以他如今的状态，恐怕很难再全身而退。
陆拾青也明白这一点，便安静地守在他身旁。
不知过了多久，闻汐周身翻涌的灵力终于逐渐平息。
他缓缓睁开双眼，脸色比先前稍微好了一些，胸口翻腾的气血也暂时压了下去。
可陆拾青看得出来，他的伤势并没有真正好转。
先前那一掌已经伤及内腑，肩上的雷霆之力也未能彻底祛除，若想恢复，至少需要数日，甚至更久。
“好些了吗？”陆拾青问。
“嗯。”
闻汐撑着膝盖起身。
陆拾青立即伸手扶住他。
闻汐没有挣开，只道：“回魔宫。”
陆拾青愣住：“现在？”
闻汐抬眼望向山谷之外，道：“仙剑大会的事已经传开，正道修士很快便会追查我的踪迹，回到魔宫，他们不敢轻易闯入。”
更何况，魔宫之中资源充足，也有助于他恢复伤势。
陆拾青看着他苍白的脸色，手指一点点攥紧了他的衣袖。
“闻汐，别回魔宫了。”
闻汐的脚步停住。
他侧过脸，像是没有听明白。
“你说什么？”
“我说，别回去了。”陆拾青的声音比方才更清楚，“我们不要回魔宫。”
闻汐眉头微微蹙起。
“不回魔宫，去哪？”
“你还记不记得，我之前在花海里说过的话？”
闻汐看着他，眼底浮出一丝疑惑。
“怎么了？”
陆拾青看着他，认真道：“我们去找一个那样的地方，一起生活，好不好？”
闻汐却没有理解他的意思。
“魔宫里也可以种花。”
陆拾青怔了怔。
闻汐见他不说话，以为他是不相信，便继续解释道：“寝殿附近可以布下聚阳阵，再引灵泉净化魔气，普通花草不能活，便种灵花，若是灵花也不行，就换成能适应魔气的品种。”
他说得认真，语气却依旧平淡，仿佛只是在安排一件已经确定要做的小事。
“魔宫那么大，总能找到一块适合种花的地方。”
陆拾青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闻汐显然已经认真想过这件事。
甚至在他提出那个愿望之后，便已经开始思考该如何将魔宫改造成自己喜欢的模样。
可这并不是他想要的。
陆拾青低声道：“不是花的问题。”
闻汐眉心蹙得更紧。
“那是什么问题？”
陆拾青深吸一口气，终于道：“闻汐，你别当魔尊了。”
闻汐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我说，你别再回去了，也别再当什么魔尊。”陆拾青声音比刚才清晰许多，“我们离开这里，找一处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过普通人的生活。”
闻汐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你想让我放弃魔尊之位？”
“对。”
“凭什么？”
闻汐的声音仍旧平静，眼神却一点点冷了下来。
“这是我好不容易得来的，你凭什么让我放弃？”
陆拾青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满脑子都是原书里的结局。
虽然闻汐没有杀死谢沉舟，可他曾经亲手杀死何争。
叶风今日也认出了他。
或许那时的叶风只是惊讶，或许还没有完全确定他的身份，但只要给他足够的时间，他迟早会查清所有真相。
到那时，叶风一定会找上门来。
也许是为了何争，也许是为了今日仙剑大会上受到的羞辱，又或者，仅仅因为闻汐是魔修。
只要闻汐仍旧是魔尊，只要他还留在魔宫，便永远会站在所有人的视线中心。
他拥有整个魔域，却也因此成为所有正道修士最想除掉的目标。
他会不断遇到这样的危险，会被围攻，会受伤，会被人设局。
直到最后，走向早已注定的死亡结局。
陆拾青不想再看见那样的未来。
他只想让闻汐活着。
找一处没有人认识他们的地方，远离修真界的纷争，哪怕日子清贫一些，哪怕不能拥有无尽的灵石与资源，也总好过每日都在生死边缘徘徊。
陆拾青闭了闭眼，低声道：“你会死的。”
闻汐的神情蓦然一顿。
“你说什么？”
“我说，你会死。”陆拾青看着他，眼底浮起压不住的担忧，“如果你继续当魔尊，迟早会有人来杀你。”
闻汐嗤笑一声：“想杀我的人很多，可他们都死了。”
“这次不一样。”
陆拾青的语气急切起来：“叶风已经见过你了，他一定会查清何争的事，你杀了他的同伴，他不会放过你的。”
闻汐思索片刻，才想起叶风是谁。
不过是一个金丹期修士罢了。
“那便让他来。”
他的语气平静，甚至没有将这件事放在心上。
“他若想替何争报仇，尽管来便是。”
“你根本不知道他以后会变得多强！”
陆拾青的声音陡然提高。
闻汐眸色沉了下去。
陆拾青好像十分笃定，他会死在那个小子手上。
这简直就是对他的蔑视。
闻汐的目光骤然冷了下来。
“你就这么看不起我？”
陆拾青怔了一下，连忙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
“闭嘴。”
闻汐冷声打断，语气比方才更加锋利。
就在刚才那一瞬间，他清楚地从陆拾青眼中看见了恐惧。
那不是担心他受伤时才会有的恐惧，而像是早已认定他必死无疑，认定无论他如何挣扎，都逃不过某个注定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