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妖。”

    闻汐打断了他。

    他的声音很轻，听不出多少情绪。

    说完，他朝街上那些“鬼怪”抬了抬下巴。

    陆拾青顺着他的示意看去。

    一个戴着青面獠牙面具的人正摇摇晃晃地从他们面前走过，身后还跟着几个提着白灯笼的孩子。

    陆拾青怔了怔，转头看向闻汐，迟疑道：“你是鬼？”

    闻汐眉梢轻轻一挑。

    “怎么，怕了？”

    陆拾青却摇了摇头。

    他其实并不清楚，妖、魔、鬼、怪之间究竟有什么区别。

    在他原本生活的世界里，这些东西都只存在于故事和传说中。

    来到这里之后，他见过妖兽，见过魔修，也见过闻汐那种完全无法归类的模样，却始终没有人认真告诉过他，这些种族之间到底该如何划分。

    所以听见闻汐说自己是鬼，他除了短暂的惊讶之外，并没有生出多少恐惧。

    陆拾青认真想了想，道：“鬼也没什么可怕的。”

    闻汐看着他。

    “你见过几个鬼？”

    “只见过你。”

    “那你凭什么说不可怕？”

    陆拾青被问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两人交握的手，又抬起眼，道：“因为你是闻汐。”

    他说得理所当然。

    “不管你是什么，只要是你，我就不会怕。”

    闻汐没有立即回应。

    街边灯火摇曳，暖色的光落进陆拾青眼底，将那双眼睛映得格外明亮。

    闻汐垂下眼，掌心慢慢收拢，将那只手握得更紧。

    他心里很清楚，自己不过是个不人不鬼的邪祟。

    既非真正的鬼，也算不上什么堂堂正正的存在。

    “闻汐。”

    陆拾青又喊了他一声。

    “又怎么了？”

    “前面好像有人在放河灯，我们去看看吧。”

    闻汐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长街尽头确实有一条河，河面上漂着星星点点的灯火，许多百姓围在岸边，低头将写了愿望的莲灯放入水中。

    灯火随着水波缓缓远去，像一条由星光铺成的河。

    这种凡人的习俗，在闻汐看来无聊至极。

    不过是将几句愿望写在纸上，再放进水里，便妄想着天地鬼神能够听见。

    可陆拾青已经拉着他往前走了。

    闻汐垂眸看了看两人相握的手，最终没有拒绝。

    河灯

    河岸旁摆着许多莲灯，摊主站在一旁，热情地向过往行人招呼。

    陆拾青看了一会儿，指着其中一盏做工精巧的莲灯问道：“这个怎么卖？”

    摊主见他衣着不凡，又看见他身旁的闻汐，态度越发热络。

    “公子好眼光，这可是今年最漂亮的莲灯，只需三枚铜钱，便能将心愿随河水送到鬼神那里。”

    闻汐抬手取出一枚灵石，递给摊主。

    摊主笑着接过，将那盏莲灯递给他。

    “公子可要写下心愿？”

    陆拾青接过摊主递来的笔，点了点头。

    他俯身在莲灯上写了几笔，随后将笔递给闻汐。

    “你也写一个。”

    闻汐看着那盏莲灯，神色冷淡。

    “不写。”

    “为什么？”

    “凡人的把戏而已。”

    “可既然来了，总要试试。”

    陆拾青将笔塞进他手里，认真道：“说不定真的能实现呢？”

    闻汐低头看着手中的笔，没有动。

    他从来不相信鬼神，也不相信所谓愿望。

    若真有什么愿望，他早就该在无数次濒死之时许下了。

    可他一路走到今日，从来靠的都不是祈求，而是自己的力量。

    陆拾青见他迟迟不动，便凑近了一些。

    “你就写一个吧。”

    闻汐沉默片刻，终究还是低下头，在莲灯另一侧落下几笔。

    陆拾青好奇地凑过去看，“你写了什么？”

    闻汐合上莲灯，面无表情道：“少管。”

    陆拾青没有继续追问，只将莲灯捧在掌心，小心翼翼地点燃了里面的烛火。

    火光亮起，映在两人的脸上。

    陆拾青牵着闻汐走到河边，将莲灯轻轻放入水中。

    莲灯在水面晃了晃，便随着水流缓缓向远处漂去。

    陆拾青双手合十，闭上眼睛，认真许愿。

    闻汐站在他身侧，侧眸看着他，“你许了什么愿？”

    陆拾青没有睁眼，“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

    闻汐嗤了一声：“你还真信？”

    “宁可信其有。”

    陆拾青睁开眼，看着那盏逐渐远去的莲灯，道：“而且，万一真的能实现呢？”

    闻汐顺着他的视线望向河面。

    无数莲灯漂在水上，灯火连成一片，将漆黑的河流照得温柔明亮。

    陆拾青忽然问：“那你写的是什么？”

    “与你无关。”

    “真的与我无关？”

    闻汐脸色微沉：“闭嘴。”

    陆拾青却笑得更加开心，将两人的手指一根根扣紧。

    “反正只要你许的愿望里有我，我就很高兴了。”

    闻汐没有说话。

    河面上，属于他们的那盏莲灯已经漂到了很远的地方。

    闻汐望着那点微弱的光，握着陆拾青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些。

    他写下的愿望其实很简单。

    只愿眼前之人，永远不要离开。

    两人穿过长街时，陆拾青又在路边买了两串糖果。

    他将其中一串递给闻汐。

    闻汐看了一眼，没有接。

    “不吃。”

    “尝尝。”

    “太甜。”

    “你都没有吃，怎么知道甜？”

    闻汐显然不想理他。

    陆拾青却举着糖果，一路递到他唇边，大有他不吃便不肯罢休的意思。

    闻汐被缠得烦了，终于低头咬了一口。

    薄脆的糖壳在齿间碎开，甜味迅速在舌尖蔓延。

    闻汐：“难吃。”

    “真的？”

    陆拾青低头在他咬过的地方尝了一口，认真品了品。

    “我觉得还好。”

    闻汐的目光落在那块缺了一角的糖上，又看向陆拾青，耳尖莫名有些发热。

    “你没有自己的？”

    陆拾青晃了晃另一只手里的糖果：“有啊。”

    “那为何吃我的？”

    “想尝尝你的这串是不是更甜。”

    “……”

    明明两串糖是一模一样的。

    闻汐觉得这人实在莫名其妙，却没有将剩下的糖丢掉，只是冷着脸继续往客栈走。

    陆拾青跟在身侧，吃完自己的那串，又不时低头去咬闻汐手里的糖。

    闻汐一开始还会避开，到后来大概是懒得与他计较，便任由他凑过来。

    一串糖果就这样被两人分着吃完了。

    回到客栈后，陆拾青问：“累不累？”

    闻汐淡淡道：“不过走了几步路。”

    以他的修为，即便几日几夜不眠不休，也不会觉得疲惫。

    可陆拾青仍旧走到他面前，替他解开腰间束带，又将外袍从肩头褪下。

    衣料从肩侧滑落时，闻汐微微抬起手，配合着他的动作。

    等陆拾青吹息烛火准备上床时，闻汐忽然开口：“明日我有事要办，你留在客栈等我。”

    陆拾青问：“你不带我一起？”

    “不带。”

    “那我需要在这里等多久？”

    “事情办完，我自然会回来，你不要乱跑，也不许擅自离开客栈。”

    陆拾青沉默下来。

    离开魔宫之前，他就知道闻汐有自己的目的。

    闻汐身为魔尊，不可能只是为了陪他看看山水，便在魔宫刚刚平定不久的时候突然离开。

    只是闻汐既然不想说，他便没有问。

    他已经答应过，会听话，不会给闻汐添麻烦。

    可此刻听见闻汐要将他独自留在客栈，还是忍不住问：“你要去做什么？”

    闻汐没有回答，他躺在床上，始终背对着陆拾青，乌黑长发铺散在枕边，将大半张脸遮了起来，仿佛已经睡着了。

    陆拾青垂下眼，他不想破坏今日好不容易得来的轻松。

    于是强迫自己不去多想。

    他慢慢坐到床边，换了一个问题。

    “会有危险吗？”

    “不会。”闻汐道，“我已经是合体境，这世上没有几个人能伤到我。”

    陆拾青心里的担忧散去了些。

    “那就好。”

    他掀开被子，躺到闻汐身边，随后又伸手将人拉进怀中。

    “我就在客栈等你，你回来之前，我哪里都不去。”

    闻汐似乎终于满意了。

    他在陆拾青怀里调整了一下姿势，额头抵住对方颈侧，又抬手抓住了他的衣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