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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汐没有回答。
他走到软榻边坐下,整个人向后一靠,像是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过了片刻,他偏过头,轻轻打了个哈欠。
眼尾浮起一层薄薄的水光,神情也显得懒洋洋的。
“累了。”
声音很轻,甚至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委屈。
陆拾青看着他这副模样,顿时什么都顾不上了。
“我给你洗澡?”
闻汐睁开眼看他。
那目光依旧冷淡,却没有拒绝。
陆拾青便当他答应了。
他走过去,俯身将人从榻上抱起来。
闻汐原本还想说些什么,可这几日实在累得厉害,连挣扎都懒得挣扎,只在陆拾青怀里调整了一下姿势,找了个舒服的位置靠着。
陆拾青抱着他走向寒池。
洗完之后,又将人抱回内殿。
闻汐从头到尾都没有再开口,长发披散在陆拾青臂弯里,几缕发丝蹭过他的手背,带来微凉的触感。
陆拾青一下一下抚摸着他的头发。
闻汐闭着眼,像是快要睡着了。
“闻汐。”陆拾青低声叫他。
“嗯?”
“明天你能不能带我出去?”
闻汐连眼睛都没有睁开:“出去做什么?”
“我一个人在殿里很无聊。”
“寝殿里有那么多东西,不能自己找点事做?”
“可我不想一直待在这里。”
陆拾青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我想看看魔宫。”
闻汐沉默了片刻。
他本想直接拒绝,可睁开眼看见陆拾青一眨不眨望着自己,拒绝的话便在舌尖转了一圈,迟迟没有说出口。
“那你明日随我出去。”
陆拾青顿时高兴起来,低头亲了亲他的脸颊。
闻汐偏头躲了一下,没能完全避开,便索性不再动了,只是耳尖悄悄染上了一点薄红。
……
第二日一早,闻汐便带着陆拾青出了门。
一路上不断有人向闻汐行礼,也有人远远避开,连抬头看一眼都不敢。
陆拾青走在旁边,明显感觉到那些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
好奇,揣测,畏惧,还有隐约的轻蔑。
他下意识朝闻汐靠近了一些。
闻汐察觉到他的动作,脚步微不可察地放慢了半分。
两人很快来到一座偏殿。
殿门刚刚打开,里面便传出几道争执声。
“那批血玉矿本就是我们东殿先发现的,凭什么分给他们?”
“发现归发现,真正派人采掘的是西殿。若没有我们的人,你们连矿脉的位置都找不到!”
“少拿这些话糊弄人,谁不知道你们西殿——”
争吵声在看见闻汐的瞬间戛然而止。
殿中十几人同时跪了下来。
“拜见尊上。”
闻汐走到主位坐下,单手撑着额角。
“继续。”
众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再开口。
闻汐抬起眼,神色渐渐显出不耐。
“不是吵得很热闹吗?继续吵。”
殿内依旧一片死寂。
闻汐等了片刻,终于失去耐心。
“说。”
跪在最前面的两名管事身形一颤,其中一人硬着头皮将事情解释了一遍。
无非是东殿发现矿脉,西殿负责开采,两边都认为自己的功劳更大,谁也不肯退让。
闻汐听完,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
“既然分不清,那便不用分了。”
两人同时抬头。
“尊上?”
闻汐抬手一挥。
殿中骤然掠过一道黑芒。
方才还在争执的两名管事,身体同时僵住。
下一刻,他们的头颅从肩上滚落下来,鲜血喷涌而出,洒满了面前的石阶。
殿中众人脸色惨白,纷纷将头压得更低。
闻汐收回手,语气平淡。
“血玉矿全部封存,等本尊有空再处理。”
“是。”
陆拾青站在一旁,整个人都呆住了。
闻汐却像是只随手处理了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继续让人将其他事务一件件报上来。
有人私吞灵材,有人擅自占据修炼地,有人因争夺一件法器在宫中动手,还有两名护法为了争夺一处矿脉打得两败俱伤。
闻汐处理得极快。
私吞灵材者,杀。
擅自占据修炼地者,废去修为,逐出魔宫。
为了法器动手者,法器留下,两人各断一臂。
至于那两名护法,闻汐只说了一句“既然都觉得自己有理,那便打到没有力气再争为止”,便命人将他们拖到殿外继续厮杀。
陆拾青听得心惊肉跳。
闻汐几乎没有耐心听完任何人的话。
所有事情到了他这里,都被以最简单、最直接的方式解决。
有人求饶,他不听。
有人解释,他不听。
有人试图证明自己并没有错,他也不听。
只要事情让他觉得麻烦,他便会直接将制造麻烦的人处理掉。
陆拾青终于明白,为何魔宫上下会如此畏惧他。
这是一个真正的暴君。
他坐在高处,冷眼看着所有人在自己脚下挣扎,既不在意他们是否无辜,也不在意他们是否还有别的苦衷。
只要他们挡了他的路,便可以被轻易抹去。
陆拾青忽然想起从前。
那时他还不知道闻汐的身份,闻汐也没有修为,于是看起来毫无攻击性。
就算偶尔说些刺人的话,陆拾青也只当他是在闹脾气。
可现在看来,并不是那样。
闻汐不是没有攻击性,只是那时的他失去了修为,暂时没有能力将那些锋利彻底展露出来。
从始至终,闻汐都是这个样子。
是他自己只看见了想看的部分。
接下来的事务仍旧一件比一件荒唐。
一名年轻魔修因为私自离宫,被巡守弟子带到殿中。
他跪在地上,慌忙解释自己只是收到家中急信,母亲重病,才不得不离开片刻。
“尊上,属下绝无背叛之意,求尊上明察。”
闻汐正在翻看一卷玉简,连眼皮都没有抬。
“擅自离宫,按宫规处置。”
“尊上,属下真的没有——”
黑色灵光骤然穿透他的胸口。
闻汐随手将玉简放到一旁。
“下一个。”
负责记录的侍从连忙应声。
那名魔修的尸体被拖了出去,地面上留下一道蜿蜒的血痕。
陆拾青望着那道血痕,手指一点点收紧。
他终于忍不住开口:“闻汐。”
闻汐抬起眼:“怎么?”
陆拾青看了看殿门外,又看向他:“你刚才……”
闻汐的神情一点点沉了下来。
他本就已经被这些堆积如山的事务磨去了大半耐心,此刻听见陆拾青这样欲言又止,心底那股压抑的烦躁顷刻间被点燃。
“你又觉得我错了?”
陆拾青一怔。
闻汐坐直身体,眼神冷得刺人。
“又要因为别人来指责我?”
“不是,我只是——”
“只是什么?”
闻汐盯着他,语气越来越冷。
“觉得那个人罪不至死?觉得我明明可以问清楚,再决定要不要杀他?”
陆拾青张了张嘴,却没有立即回答。
闻汐的眼神更冷了几分。
“怎么不说话?你不是一向很有道理吗?”
陆拾青脸色微微发白。
他看着闻汐,脑海中却忽然浮现出对方在幻境里哭泣的模样。
那双漂亮的眼睛被泪水浸得通红,连声音都在颤抖。
他不想再看见那样的闻汐。
更不想因为自己的话,再一次将他逼到失控的边缘。
陆拾青的手指缓缓攥紧。
闻汐等了片刻,见他始终不说话,眼底的怒意更深。
“怎么,你还是觉得我有错?”
“没有。”
陆拾青闭了闭眼。
那些原本想说的话,被他一点点咽了回去。
最后,他摇了摇头。
“是我错了。”
殿内安静了一瞬。
闻汐看着他,眉心微微蹙起。
这句话听起来太过顺从,反倒让他心里生出一股说不出的不快。
“你错在哪里?”
陆拾青垂着眼,没有回答。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错在哪里。
是不该质疑闻汐,还是不该在看见那名魔修死去时生出不忍?又或者,只是因为闻汐不喜欢听见这些话,所以他便不该再说?
可无论是哪一种,他都不想再和闻汐争吵。
陆拾青沉默片刻,道:“我不该在你处理事务的时候,让你更烦。”
闻汐冷声道:“既然知道自己错了,便闭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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