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点点流逝。
石室内的光线虽然没有变化,寒意却越来越重。
到了夜间,墙面上已经凝出一层细白寒霜。
陆拾青尚有灵力护体,只觉得四肢有些发僵。
闻汐却不同,他的修为仍被毒素封锁,伤势又没有完全恢复,那股寒气很快便透过衣物侵入身体。
他靠墙坐着,脸色比平日更加苍白,指尖也泛起一层淡青。
陆拾青在他身边蹲下:“冷吗?”
“不冷。”
陆拾青握住他的手。
触及那片彻骨寒凉,他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都冷成这样了,还说不冷。”
闻汐想将手抽回来,陆拾青却已经在他身边坐下,直接把人抱进了怀里。
闻汐身体一僵,低声警告:“陆拾青。”
“这里越来越冷,也没有被子和火堆。”陆拾青将他的双手拢进掌心,一本正经道,“我们现在被困在一起,相互取暖只是为了活命。”
闻汐看着他:“相互?”
陆拾青身上温热得厉害,哪里有半点需要旁人取暖的样子。
“我也有些冷。”
陆拾青面不改色,只是耳根已经悄悄红透。
闻汐手掌抵在他肩上,似乎想将人推开,却迟迟没有真正用力。
陆拾青等了一会儿,见闻汐并未挣扎,胆子便又大了些。
他小心收紧手臂,将那具冰冷柔软的身体完整抱在怀里,长发落在臂弯间,浅淡的呼吸隔着衣料落在颈侧。
闻汐垂着眼,能够清晰听见陆拾青胸腔中一下快过一下的心跳。
分明紧张得厉害,环住他的手却始终没有松开。
石室中的寒气仍在不断加重。
闻汐原本僵冷的身体一点点被温度包裹,盘踞在骨缝深处的寒意似乎也随之缓和了些。
他明明清醒,也并非没有力气将人推开。
可沉默许久,闻汐只是闭上眼,将冰冷的手指留在陆拾青掌心。
石室
石室里没有日月,也没有风。
起初,陆拾青还能凭着灵力流转的次数估算时辰。
可到了后来,灵力一次比一次艰涩,连经脉里那点微弱的暖意也被石壁间渗出的寒气消磨得所剩无几,他便渐渐分不清外面究竟过去了多久。
十二面石镜仍嵌在四壁之上。
两人尝试过许多方法。
可无论他们怎么试,那扇石门始终沉默地立在正前方。
陆拾青又一次抬手按上石门。
闻汐冷声道:“别再用灵力。”
陆拾青动作一顿,乖乖收回手。
先前他强行冲击石门,被反震伤了经脉,此后只要稍微运转灵力,胸口便会泛起钝痛。
闻汐虽然嘴上嫌他蠢,却盯得极紧,几乎不许他再随意试探。
陆拾青只好用指节轻轻敲了敲门面。
“还是不行。”
闻汐站在他身后,目光落在那扇门上。
这间石室中所有东西都在变化。
唯独这扇门始终没有变过。
闻汐忽然道:“别看它。”
陆拾青一怔:“什么?”
“转身。”
陆拾青虽不明白,却还是立刻照做,背对石门站好。
片刻后,他忽然察觉到一丝极细微的变化。
石室里的回声变了。
原本所有声音都像被困在封闭石箱中,短促而沉闷。
可此刻,他能听见某处传来一缕极轻的空响,仿佛有风从缝隙中穿过。
陆拾青眼睛微亮,下意识便想回头。
“别动。”闻汐立刻道。
陆拾青硬生生忍住,也终于明白过来,“出口不是那扇门?”
“至少不是我们看见的那扇门。”闻汐道,“这些镜子映的也不是现实。”
陆拾青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十二面镜子中,有的映出他们站在门前,有的映出他们坐在墙角,还有一面镜子里,陆拾青看见自己正扶着昏迷的闻汐,神情慌乱,衣袖上全是血。
那是之前闻汐被妖兽抓伤时的画面。
陆拾青喉间微紧。
闻汐道:“它们映的是人以为自己会看见的东西。”
陆拾青怔怔看着镜子。
若是这样,一切便能解释了。
他们以为出口在石门后,所以石门始终在那里。
想打开门,反而不能去看门。
也不能去想门。
陆拾青沉默了一会儿,小声道:“那我们要怎么找一个不能看的出口?”
闻汐看他一眼:“用耳朵。”
陆拾青撕下一截衣带,蒙住自己的眼睛,又扶着墙一点点往前走。
闻汐伤势未愈,不能久站,便坐在石室中央,闭着眼听他每一步落下后的回声变化。
“左边三步。”闻汐道。
陆拾青依言往左。
脚步声落下,空响变得更明显了些。
“再往前。”
陆拾青伸手摸索着石壁,慢慢向前走。
当他背对那面墙时,身后的回声便忽然拉长,像有一扇看不见的门正在无声张开。
找到了。
这个念头才生出,身后的空响立刻被压了回去。
石室重新变得封闭而沉闷。
陆拾青僵在原地。
闻汐睁开眼,语气不善:“你又想了什么?”
陆拾青老实道:“我好像有点高兴。”
“收起来。”
“……好。”
他低下头,像犯了错似的重新闭紧眼睛。
接下来的时间,他们几乎全靠声音辨路。
不知又过了多久,陆拾青储物袋里的干粮终于耗尽。
闻汐早已辟谷多年,哪怕如今修为被封,忍耐饥饿也比常人容易。
陆拾青却不同。
修士要到金丹期才能真正辟谷,他才筑基。
这些天为了试探石镜、维持心法、抵御寒气,他体内灵力消耗极大,又没有进食,脸色一日比一日苍白。
闻汐看在眼里,眉心越皱越紧。
“坐下。”
陆拾青扶着墙,摇了摇头:“刚才那一处回声不对,我再试一次。”
他往前走了一步,脚下却忽然一软,栽倒在地。
“陆拾青!”
闻汐蹲下身,扣住他的手腕,探到的脉象虚浮而散乱,体内灵力几乎耗空。
陆拾青双眼紧闭,唇色苍白,额角全是冷汗。
闻汐盯着他看了许久,胸口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烦躁。
陆拾青不能死。
至少不能死在这里。
若他死了,幻境心法的异常便无人能解,这个石室与十二面石镜都因他而动,若没有他,自己或许真的会永远困在这里。
闻汐这样想着,指尖却不受控制地收紧。
他看着陆拾青苍白的脸,忽然意识到,真正让他烦躁的并不是困局。
而是陆拾青可能会死。
他在因此而恐惧。
闻汐一瞬间有些厌恶自己的失控。
他冷着脸移开视线,强迫自己去想办法。
没有丹药和食物。
他也没有灵力渡过去。
闻汐沉默片刻,抬起自己的左臂。
他从腰间取出短刃,刃口压上小臂。
冰冷锋刃划开皮肉,鲜血很快涌了出来。
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干脆地割下一小块血肉,用衣袖草草按住伤口止血,随后捏开陆拾青的唇,将那块肉塞进他嘴里。
陆拾青昏沉间被浓重血腥味呛醒。
他眼睫颤了颤,几乎是本能地想吐出来。
闻汐早有预料,立刻按住他的下颌,另一只手扣在他喉间,指腹压着喉结往下一推。
“咽下去。”
陆拾青意识还未完全清醒,只觉得口中满是温热腥气,胃里一阵翻涌。
血腥味顺着喉咙滑入腹中,带起一阵难以形容的反胃。
陆拾青猛地睁开眼,忍不住咳嗽:“什么东西?”
“肉。”
闻汐回答得十分平静。
陆拾青脸色瞬间变得难看。
这分明是生肉。
石室里连一根草都没有,闻汐究竟是从哪里弄来的?
他张开嘴还想吐出来,闻汐却立刻捂住他的嘴。
“不准吐。”
闻汐的语气带着几分不悦。
他都已经割下自己的肉喂给陆拾青了,这人居然还敢嫌弃。
陆拾青被他捂得睁大眼睛,疑惑问:“哪里来的肉?”
闻汐顿了顿,他这才想起来,陆拾青与自己不同。
陆拾青的性情与行事作风,明显更像那些正道修士,若是知道这肉究竟来自哪里,说不定会觉得恶心。
可陆拾青厌不厌恶,关他什么事?
闻汐这样想着,却不自觉撒谎了:“储物袋里。”
“储物袋?”
陆拾青皱起眉。
肉类根本无法久存,即便放进储物袋,过一段时间也会变质,但刚才那个明显十分新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