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药在喉中化开，清苦的药气渐渐弥散。

    陆拾青这才松了口气。

    可这口气还没完全落下，他忽然感觉手指一疼。

    怀里的人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

    方才为了喂药，他的手指还探在闻汐口中，尚未来得及收回，便被对方一口咬住。

    那双湿润的眼睛直直望着他，眼底还带着高热与疼痛逼出的水汽。

    “嘶……”

    陆拾青倒吸了一口冷气。

    “好些了吗？”他一边问，一边试着将手指抽回来，“你先松口，药已经吃下去了。”

    闻汐没有松口。

    他只是咬着那根手指，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发泄的地方。

    可如今的他并没有多少力气，连咬人的动作都透着虚弱，远没有陆拾青想象中那么疼。

    陆拾青等了片刻，见他始终没有松口，只好小声道：“你再咬下去，我的手指真的要断了。”

    闻汐的睫毛颤了颤，终于慢慢松开牙关。

    陆拾青连忙将手收回来，手指上只留下了一圈浅浅的齿痕。

    他看着闻汐苍白的脸，心中满是疑惑。

    只是一天没见，怎么会变成这样？

    “你怎么会突然发烧？”陆拾青担忧地问。

    “你……”闻汐咬着牙，声音里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委屈，“都是你害的。”

    陆拾青怔了一下。

    “我害的？我怎么……”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停住。

    脑海中闪过曾经听过的一句话。

    若是那晚留下的东西没有及时清理，似乎也可能引起发热。

    难道闻汐发烧，是因为那晚的事？

    陆拾青的脸瞬间红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干巴巴地道：“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

    闻汐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忽然翻身坐到陆拾青身上，冰冷的手指掐住了他的脖颈。

    陆拾青猝不及防，后背重重陷进柔软的草叶间，手里的药瓶也滚到了一旁。

    他睁大眼，看着压在自己身上的人。

    “我让你停，你答应了。”闻汐咬牙道，“结果你停了吗？”

    陆拾青心虚得厉害，任由他掐着自己，没有半点反抗。

    他看得出来，闻汐此刻已经虚弱到了极点，那只掐住他脖子的手摆出了要杀人的架势，力道却轻得可怜。

    闻汐跨坐在他身上，水汽浸着眼睫，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他本该居高临下地看着陆拾青，可身体里的寒热交替让意识依旧昏沉，眼前的景象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这个人为什么不反抗？

    是根本不在意自己的性命，还是笃定他不会真的下手？

    闻汐想从陆拾青脸上找出答案，却只看见那双眼睛里毫不掩饰的担忧。

    那目光太过干净，干净得让他觉得刺眼。

    胸口的怒火并未熄灭，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连继续发作都变得艰难起来。

    陆拾青察觉到那只手在轻轻发抖。

    起初，他以为闻汐是在生气，后来才发现，那并不是愤怒。

    更像是在强忍痛苦。

    陆拾青的目光落到闻汐苍白的脸上，忽然抬起手，轻轻碰了碰他扣在自己颈侧的手背。

    闻汐身体微微一僵。

    “消气了吗？”陆拾青问。

    “没有。”

    闻汐一把拍开他的手，从他身上起身。

    起身时，他身体微微一晃，眼前也跟着发黑。

    高热和毒发带来的疼痛仍未散去，方才那点力气几乎已经耗尽。

    陆拾青连忙扶了他一下。

    闻汐却立刻挣开他的手，抬脚朝不远处的小屋走去。

    陆拾青看着自己被甩开的手，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却还是跟了进去。

    小屋里摆着一张床，窗边还有一张木桌，桌上放着一盏温茶。

    陆拾青走到床边，抬手拂去并不存在的尘埃，说：“你可以在这里睡一会儿。”

    闻汐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径直走到床边躺下。

    他背对着陆拾青，将自己缩进被褥里，长发散落在枕边，露出的半张脸依旧苍白。

    陆拾青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见闻汐没有赶自己出去，便轻手轻脚地走到桌边。

    他收好药瓶，又倒了一杯温水，放到床头。

    闻汐闭着眼，却能清楚听见他的动作。

    杯底落在木桌上的声音很轻，连脚步声都被刻意放缓，仿佛生怕惊扰了他。

    闻汐心中莫名烦躁。

    “闻汐。”

    身后传来陆拾青的声音。

    闻汐没有睁眼，只冷冷道：“滚出去。”

    陆拾青沉默了一下。

    闻汐原以为他会继续纠缠，或是装作没有听见。

    谁知片刻后，门边只传来一声极轻的应答。

    “好。”

    随后，脚步声渐渐远去。

    闻汐仍旧闭着眼，胸口却莫名堵得厉害。

    陆拾青真的出去了。

    他反而更加不高兴了。

    体贴

    陆拾青站在檐下，隔着门板看了片刻，才缓缓收回视线。

    闻汐让他滚出去，他自然不好继续留在屋里惹人心烦。

    可一想到对方方才那副摇摇欲坠的模样，他又实在放心不下，索性没有走远，在院中的梨树旁坐下，盘膝开始修炼。

    脑海里满是闻汐苍白的脸色，以及那只一直在微微发抖的手，陆拾青根本静不下心来。

    丹药真的起效了吗？

    发热退下去没有？

    他刚才离开时，好像忘记再添一床被子了。

    闻汐身上那么冷，只盖一床被子，真的够吗？

    纷乱的念头接连浮现，灵力在经脉中微微一滞。

    陆拾青睁开眼，下意识看向紧闭的屋门。

    犹豫片刻后，他还是起身走了过去，将手搭在门上，小心翼翼地推开一条缝。

    屋内光线柔和，窗边的帘子被风吹得轻轻摇晃。

    床上的人没有任何反应。

    陆拾青屏住呼吸，侧身从门缝里挤进去，又放轻动作，将门重新合上。

    闻汐已经睡着了。

    他侧身蜷在被褥中，半张脸陷进柔软的枕头里，原本紧蹙的眉心稍稍舒展开来。

    那张脸依旧没什么血色，眼尾却被高热蒸出一抹浅浅的红。

    陆拾青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心底那点悬着的不安终于落下几分。

    能睡着就好。

    他俯下身，将手背轻轻贴在闻汐额头上。

    还是烫，却比刚被带进幻境时好了一些。

    看来丹药确实起了作用。

    陆拾青松了口气，正要收回手，目光却落在闻汐脸侧那几缕凌乱的发丝上。

    发尾被冷汗浸湿，紧贴着脸颊，看起来很不舒服。

    他迟疑片刻，伸出手，动作轻柔地将那几缕头发拨到一旁。

    指尖不经意间擦过闻汐的脸。

    触感冰凉细腻，与滚烫的额头截然不同。

    陆拾青的手停在半空。

    他明知道不该随意触碰别人，可闻汐睡着时，实在与清醒时不太一样。

    那双冷冽得拒人千里的眼睛闭起来后，眉眼间的阴郁便淡了许多，只剩下几分病中的脆弱。

    看起来很安静，也很乖。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陆拾青便觉得有些心虚。

    闻汐若是醒着，别说让他碰脸，恐怕他刚靠近床边，对方就已经动手了。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忍不住抬起手，用指腹轻轻碰了碰闻汐的脸颊。

    很软。

    陆拾青很快收回手，像是被自己的想法烫到了一般。

    他垂眸望着闻汐，心中忽然生出一种难以言明的感觉。

    他不喜欢与人争执，也厌恶打打杀杀，遇到事情时，总想着能退一步便退一步。

    闻汐却恰好与他相反。

    这个人戒心重，脾气坏，才认识没多久，便先后掐了他两次，还故意传授错误功法，害得他吐了一大口血。

    可是他一点也不生气，反而很喜欢。

    陆拾青虽然从未与人谈过恋爱，却也曾想过，以后喜欢的人的性格。

    应该会是温柔，体贴，善解人意的。

    闻汐显然与这些词没有半点关系。

    他不温柔，也不体贴。

    别说体贴了，陆拾青吐血时，他甚至还笑得很开心。

    想到这里，陆拾青非但没有生气，唇角反而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可他觉得，这样也很好。

    闻汐会生气，会怀疑，会故意捉弄人，也会明明虚弱得连站都站不稳，还要冷着脸凶他。

    陆拾青喜欢他这样鲜活的模样。

    他看了许久，终于意识到自己趁人熟睡时盯着对方看，实在不太妥当，便轻咳一声，准备收回手。

    指尖才刚离开，闻汐忽然动了一下。

    陆拾青立刻僵在原地，以为自己把人吵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