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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我担心他的眼睛……郎君的眼睛……”
严凝松了轻舟的头发,给他擦洗头发,看到了他头皮上那些被灼烧的瘢痕,严凝深深叹了口气。
“我与澈儿的姑母是南川神医,只是行踪不定,但我们已经派人去南川传讯了,她若是听说了这个消息,一定会尽快赶回来为澈儿医治的。”
轻舟的鼻子酸得厉害,眼泪沿着眼角往下淌。
这是殿下第一次要求他务必保护好一个人,可是他却失信了。
更不用说,严家人还这么好。
“轻舟,你得振作起来。大哥要忙着审讯那帮刺客,我爹很快就要带兵前往南川,梁椿势必会跟着走。整个严府拿主意的就剩下我了,南蛮刺客是抓不完的。待到那时,他们为了动摇我爹的决心,很可能还会派人来刺杀澈儿……就算有裂风镝的人守住严府,你也是澈儿自己选来保护他的人。”
听了严凝的话,轻舟很快也从内疚中清醒过来,他还要继续保护严澈,还得守着他,绝不能再让其他人伤害他!
消息很快就从严府传入宫中。
承德帝正准备早朝,姚公公就来到他的身边,将严府发生的事情告知。
“岂有此理,南蛮刺客竟敢公然潜入严府!严澈那孩子如何了?”
“用了程老太医的汤药,高热正褪,就是不见清醒。而且那药粉伤了小郎君的眼睛,程老太医担忧……”
承德帝倒吸一口气,后牙槽都咬紧了,“那孩子心思灵巧,胸有丘壑,及冠之后有父兄栽培,他日必然封侯拜将……南蛮刺客实在可恶,这一招是要乱严镇的心气,让他无法带兵下南川!”
“陛下现在这情况,该如何是好?”
“哼,只怕丞相和太师要趁机争夺兵权了。”
还能如何,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静书,宫中有什么药材,但凡那孩子用得上的,不用吝啬,全部送去。他那双眼睛,牵绊着整个严家。不惜任何代价,都要给朕保住。”
“是,陛下。”
姚公公深吸一口气,这一次承德帝上朝,他没有随侍在身边,而是带着程太医去库房里选药材。
如同承德帝所料,陈太师和范丞相带着他们的党羽一起发难,说什么严府突遭变故,亲子生死难料,严镇不宜带兵出征,恳请承德帝暂缓调兵,或者换将前往。
中书令谢澄自然是反对临阵换将的,禁卫军左统领郭凛、昭勇将军韩烬等都出言维护严镇兵权,双方在朝堂之上争论起来。
太师和丞相沉默不语,对自己的党羽门生丝毫没有约束的意味,整个朝堂都要乱成一锅粥。
直到殿前监门校尉唱名:“右禁军统领严镇将军到——”
瞬间,整个朝堂都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信步走来的严镇。
只见他神情坚定,目光精聚,丝毫没有因为儿子昏迷而动摇。
“臣严镇拜见陛下!臣因家事,今日入朝稍迟。然部署已定,兵马悉备。边关烽火,刻不容缓,臣请明晨便率兵南下,驰援南川。”
承德帝仔细看着严镇的表情,知道他心性极为坚定。
他正要说话,谁知道太师却一副担忧的样子,开口道:“严将军,令郎遇刺中毒、昏迷不醒的消息,已然传遍都城。将军若心系骨肉,不如留下来悉心照料,此乃人之常情,众将亦可体谅。将军切莫强撑,万一临阵意悬不决,反倒贻误战机。”
其他朝臣分分响应,你一言、我一语的,看起来像是好心的安慰和劝说,其实都想要他赶紧放弃,把位置让出来。
谁知道严镇却冷哼了一声,目光如同刀片一般扫过,那帮叽叽歪歪的文臣被他的气势震慑,瞬间闭嘴。
“刺客伤吾儿,亦在使吾分心,说明南蛮贼子皆惧怕严某。严某的援兵不到,南蛮铁骑正可乘虚而入。尔等亦劝吾放弃,岂非与蛮贼同谋乎?”
严镇一声反问,满堂皆惊。
承德帝的嘴角扬起一抹笑,心道:朕都小看了严镇,没想到他面对众朝臣的施压,竟然能将大锅狠狠扣回去。
果然,丞相和太师的党羽纷纷后退,撇清干系。
但范丞相仍旧开口提醒:“严将军,离开了都城,令郎就不在你的羽翼庇护之下了。将军若是在边关听到与令郎有关的消息,再想折返,可就无人能替了。”
“丞相,吾儿今日高烧亦褪,虽然未醒,再不济也就没了一双眼睛,还能有何等噩耗?难不成丞相还要派人再暗害于他?”
“你……严将军,此言荒唐!本相念在你忧心亲子,口无遮拦,不与你计较!”
“那就谢过丞相了。”严镇不怎么客气地朝着丞相行了个礼。
紧接着,朝堂上又商议了一些出征的事宜,严镇皆安排得井井有条。
不仅如此,严镇还向承德帝呈递了严澈与工部侍郎兰洄共同绘制的连弩,希望能加急赶制,送往边关给骑兵防身。
承德帝看着这张图,手指摸过,心里对严澈愈发心疼起来。
这孩子有才,是个有大才的。
承德帝想起自己观马球赛后遇刺,这孩子没上过沙场却能奋勇救驾,狩猎烤肉时他关于骑兵的见解也让承德帝记忆犹新,还能启发兰洄绘制出那般独特的三桥合一的图纸,如今还有这连弩。
承德帝是真喜欢这个孩子啊。
战事当前,承德帝唤兰洄出列,问及这些连弩短期之内能制作出多少。
没想到兰洄竟然已经有五百的库存,可以先配给严镇率领的麒麟军,剩下的则需要彻夜赶工。
严镇听到之后,拱手朝兰洄道:“多谢兰大人未雨绸缪!”
承德帝观严镇思路分明,情绪丝毫没有被严澈的事情左右,承德帝悬着的心也放下了一些。
退朝之后,承德帝特地留下了严镇,询问他严澈的情况。
“微臣谢陛下宽怀。臣虽念子,但不敢因私忘公,更不敢有负边关百姓。犬子乃将门之后,他日临阵有失,臣亦不会为亲子而贻误军国重事。”
承德帝看着朝自己躬身行礼的严镇,心中一股热流上涌,一如当年他送贺将军父子远赴北疆,一别竟是生死。
“停渊,朝堂之上,朕可用之人屈指可数。朕……盼你平安归来。”
严镇听到此话,心中也是一惊。
因为陛下说的是“平安归来”,而非“得胜还朝”。
在承德帝的心里,严镇活着的意义大过这一场胜仗。
“明日臣恐不及拜别陛下,就此叩谢陛下对臣的倚重。”
说完,严镇向后退了三步,极其郑重地向承德帝叩首拜别。
承德帝深吸一口气,“停渊放心,朕不敢保证能治好澈儿的眼睛,但朕绝不允许任何人再伤害他。”
“谢陛下!”
此时,太子君晏的马车正在疾驰。
从他得到游迢的飞鸽传书就从紫宸宫赶来,车厢内的君晏身着道袍,因为走得匆忙,头顶的九重莲花玉冠都来不及戴上,还是许沐赶紧拿了支发簪追在他的身后,上了马车才为他戴上。
由始至终,君晏皆闭目养神,面容上看不出丝毫悲喜,只有随侍在侧的许沐知道,太子殿下的心恐怕已经乱了。
“还有多久可达严府?”许沐撩开车帘询问。
“玉屏巷就在前方。”
听到车夫的回复,君晏睁开了眼睛。
太子驾临,严凝与游迢亲自迎接。
他们正欲行礼,君晏抬手就将严凝扶起,“严家阿姐无需多礼,澈儿的性命要紧。他现在怎样了?”
“程太医已经为他褪了热,只是仍不见醒。应是毒性让澈儿经脉中血流不畅,程太医的意思是要尽快弄清楚这到底是什么毒,才有解毒之法。”
正说着,他们便来到了严澈的屋内。
御医们见到太子,纷纷拱手行礼。
原本轻舟抱剑守在严澈榻边,见到君晏的那一刻,他本欲请罪,但屋里人多,他只能低头行礼。
君晏直接就在榻边的椅子上坐下,他单手撑在榻边,这才看清楚严澈的模样。
明明前几日还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如今却双眼禁闭毫无血色地躺在那里,眼睛附近是被药粉侵蚀之后的红痕,若不是他的胸膛还在缓慢轻微地起伏,真是让人感受不到半点生机。
君晏深吸一口气,他以为心里已经做足了准备,可真看见严澈这脆弱的、被伤害了的模样,他心底深处就像被裂开了一般。
明明上一世在宫门前被齐王的人射杀就是最痛,眼前这一幕却像是烙刻进了神魂之中,严澈不醒,他便一直锥心刻骨地痛着,仿佛有什么在剜他的心。
“程太医,如果一直弄不清楚到底是何种毒药,对严澈有何影响?”
君晏一边问,一边抬手拉过椅子,示意程太医坐下回话。
“回太子殿下,目前微臣只能判断此种毒药的功效,还好严赋大人处理得及时,将小郎君眼中的药粉全部冲洗出来,然尚有残余药粉,自目窍渗入,侵及脑络,致使小郎君难以苏醒。吾等御医久居大衡,对南蛮毒物所知甚少。若不知此毒药之名,便无法查阅典籍寻找药理,而严小郎君毒性难解,经络难通。时日若久,纵得解药,只怕小郎君醒来亦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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