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一个月,朝堂风云变幻。
先有陈太师的长子因逼妾致死、次子以彩莺班为幌子敛财,连带着威远侯和禁卫军右都统王舜皆因涉嫌贿赂而被查。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丞相第三子范启又因私囚鸿鹄书院阮泊等良家子弟,甚至还曾闹出人命,而云麾将军府上管事助纣为虐,为范启同伙,又是一桩大案送入了大理寺。
三司忽然变得忙碌起来,而朝堂之上大臣们各个噤若寒蝉,不敢言语。
民间倒是热闹许多,当然是因为安定侯贺骋和陈太师嫡长孙陈骁之间的马球赛要开始了。
各大赌坊纷纷开局,严澈就连去茶楼跟楚先生聊天,都能听见其他伙计说起这场比赛。
本来严澈还当这就是吃饱了撑得慌的官宦子弟之间的切磋,没想到关注度这么高。
“听说就连瑶昌县主都会亲临观看呢!”
“除了瑶昌县主,齐王和太子也会亲临!”
“那是自然,陈骁可是齐王殿下的表弟,而安定侯贺骋又是跟在太子身边长大的!”
“当日的彩头肯定也足!那些官宦人家肯定也会加彩头的!”
听到他们如此说,严澈都有些紧张了。
他拽了拽梁椿,小声问:“椿哥,你知道各大赌坊的赔率如何吗?我要不要买我们这边赢啊?”
梁椿把花生米往严澈面前挪了挪,低声道:“属下已经去打听过了,只买输赢的话,陈骁那边的赔率是五,安定侯这边的赔率只有二。”
“为什么啊?我们这边儿都是临时搭伴的啊!赌坊里的人是不知道我才刚学了一个多月吗?”
“知道,你就算投敌了,安定侯这边应该也能取胜。”
“啊?为什么?”
我这么不重要的吗?
“你不是知道安定侯的名声不好吗?比安定侯名声好一点的那个就是郭恕,禁军左都统郭凛的儿子。他名声能比安定侯好一些,纯粹因为他‘出名’晚,有爹管。”
严澈:“……”
他知道郭恕打起马球快很准,笑得灿烂,却神出鬼没,出手必中。
“那我们这边还有韩念这个憨憨,他太老实了根本玩不来阴的。”
“没关系,有安定侯和郭恕在,各大赌坊对他俩的破坏力信心十足。”
“不,那我们还有谢鞅……这家伙还得请假来比赛,练习也不怎么充足……”
“还是那句话,有安定侯和郭恕在,赌坊对你们有信心。”
“唉……那我还怎么赚钱啊……”
梁椿又说:“你可以买你们这边赢多少球啊。赢五球是最低的赔率,一赔二,赢十球是一赔三,赢二十球就有一赔五了。”
“还能赢二十球?真有这个本事,贺骋还用得着忽悠我加入吗?”
严澈摸了摸下巴,这是个值得思考的问题,他没跟陈骁他们打过马球,不晓得自己到底会不会给贺骋拖后腿呢。
“可能郎君你真的只是凑数的。”
严澈:……
“椿哥,你押了没?”
梁椿一本正经地摇了摇头,“做人还是要脚踏实地,这样的横财来的快也留不住。”
严澈:……
正好今天有空,吃完了茶点,小二也非常懂眼色地帮严澈打包了一份点心,严澈拎着点心就去楚先生新租的宅子。
据说这宅子还是贺骋母亲的陪嫁,地段好,宅子里的格局也好,虽然不似那些高门大户三进三出的富贵,但胜在清幽雅致。
严澈被楚先生引进去,就看见几个七、八岁的孩子,正板正地坐在小桌子前,一个年长些约莫十一、二岁的孩子正端着书,教他们认字。
“这些……都是楚先生收养的孩子?”
“是了。”楚洛笑了一下,请严澈到另一边的书房里喝茶,“东家之前不是说想培养一些孩子,大街小巷为你传递声浪,做你的喉舌吗?”
严澈愣了一下,自己只是随口一说,万万没有料到楚先生竟然当真了。
他侧过脸去,看着那些单纯的孩子,思考了一会儿,“楚先生借故事暗讽陈太师父子,能够全身而退皆是因为有安定侯的庇护。但世事难料,谁也不知道哪天安定侯会不会失去圣眷。楚先生是读书人,那就多教这些孩子读书写字吧,最重要培养他们的心性,有朝一日若能金榜题名,哪怕当个九品县令,只要能为百姓做主,都是好的。”
楚洛看着严澈的神情,眼底是一抹欣慰,他又何尝不担心严澈尝到了甜头,想要事事都走舆论造势的捷径而失去脚踏实地的心境呢。
“书自然是要读的,心性也自然要好生培养。但是食君之禄,担君之忧。这些孩子既然是因为东家才有机会吃饱饭,读书习字,有容身之所,那么当东家有需要的时候,自然也应当为东家效力。”
严澈点了点头,他能理解楚洛的处事哲学,如果这些孩子无忧无虑长大,他们只会觉得幸运,觉得自己拥有的一切理所当然,楚洛是在教会他们与这个世道周旋的规则。
“东家,实不相瞒,楚某押了五十两银子,赌东家和侯爷能赢那陈骁二十球呢。”
严澈的下巴差点掉在桌子上。
“多少?五十两?小赌怡情,大赌伤身!你这简直就是豪赌,小心灰飞烟灭!”
楚洛笑道:“楚某这可不是赌,是相信东家。五倍的赔率,赚到的钱够这些孩子一年的花销了。”
严澈:“……”
这是逼着我不能在赛场上当个混子?
于是在比赛来临之前,严澈少有地紧张了起来,连糖醋排骨都不香了。
毕竟自己摆烂风干的也是自己这条咸鱼,但楚先生的五十两背上身,那感觉就不一样了。
严赋看着自家小弟把生姜片塞嘴里都面不改色,就知道他心思不在吃饭上了。
“澈儿,大哥实在不明白你有什么好担心的,优势在你们这边啊。对面的陈骁,他父亲还在府中拘着呢,三天两头有人上门请他父亲去刑部回话。听说被他逼死的妾室父母兄弟都到了刑部,那妾室将自己如何被陈晋怀疑、殴打的绝笔书就藏在梳妆台里,如今都是呈堂证供。陈骁的父亲仕途不保,他现在心情应当万分抑郁,心绪不宁,上场了都是漏洞。安定侯又是马球场上的长胜霸王,对付区区陈骁,还不手拿把掐?”
“可是……我们得赢二十球啊。”
一旁的小外甥忽然开口道:“二十球算个啥!我娘押了五两银子,赌小舅舅你赢他们三十个球!”
严澈一口饭差点喷小外甥脸上。
小外甥女接着说:“囡囡瞧见了,外祖父让娘也帮他押了五两银子,赌你能赢三十个球呢!”
“啊啊啊……”严澈向后一仰,后脚跟疯狂地在地上摩擦,“我不活了——死了拉倒——”
梁椿一边磕着瓜子,一边心道:天道好轮回,你也有今日。
当晚亥时还差一刻,严赋就端了一碗甜汤来看严澈,果然见到小弟绕着桌子走来走去,心绪不宁呢。
“瞧你那点出息,来来来,大哥给你熬了甜汤。”
虽然自己没有胃口,但是大哥的心意,严澈向来是珍惜的。
咕嘟咕嘟喝了两口,感觉胃里那种翻滚的酸意没有了,心绪也平和了许多。
严赋坐了下来,摸了摸小弟的脑袋,嘱咐起来。
“比赛的地方是鹰园,虽然不是皇家球场,但据说如果是禁军或者西郊驻军有什么马球赛,都会选在鹰园举办。此马球场可纳千人观战,届时喝彩之声震天,你心里得有个准备……”
严赋的声音又温和又舒缓,听着听着严澈就眼皮子打架,他揉了揉眼睛,只看见严赋的嘴唇一开一合,再过去小半盏茶,他便扑通一下趴在了桌上。
严赋垂下眼,摸了摸严澈的脑袋,然后单手轻松地将他揽起,送上榻去。
这时候严凝也从窗口冒出头来,“睡下了?”
“嗯,睡下了。”
“大哥的安神汤还是一如既往地神!”严凝竖起大拇指。
“这是母亲留下的养生方子,对身体无害,我自己也用过,明日起来不会犯困。”
“是啊,不然他得绕桌子折腾到天明。”
严赋给小弟脱了靴子,严凝又给他擦了擦脸和脖子,被子盖上,灯一吹,就只剩下严澈乖巧的呼吸声。
第二天严澈是被两个小外甥闹醒的。
“小舅舅起来了,你今天要去大杀四方!”
“小舅舅,你今天要赢三十个球!”
严澈猛地起身,漱口净脸,早饭他没敢吃太饱,粥只喝了小半碗,但是多吃了一个鸡蛋。
严赋和严凝一起替他检查了月杖、骑装、绑带,还有严澈特别要求严凝给他做的护腿和护膝。
等到上了马车,严澈才发现严镇竟然也在车上,再加上严赋和严凝,让他有一种自己被全家人送上高考考场的错觉。
果然,古代也有泊车位不足的问题,来观赛的马车都大排长队,还好严澈是参赛选手,不然他在三里开外就得下车走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