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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阑穿着一身低调的长袍,难得从里衣到中衣再到外袍都整整齐齐,只是姿态懒散无聊地靠着软垫,手指玩着灯火,“大理寺的人还没动手吗?他们怎么还不动手?再不冲进去,说不定黄花菜都凉了。”
一道身着黑衣,收腰束腕的削劲身影长立窗边,外面的灯火透过窗棂落在他的侧脸上,正好形成一只蝴蝶振翅的光斑,他垂下眼,悠长的睫毛如同鸦羽,眉眼鼻梁都隐匿在黑暗里,透出一股沉冷阴郁。
静阑见对方没说话,懒洋洋的继续抱怨,“这里一晚可贵了,三层楼呢,要六百两银子。这里的伶倌我一个都没碰,我家松梦如果闹起来了,你得给我作个人证。”
“这六百两,我会出。”
窗边的男子正是君晏,他的腰间别着一把剑,那不是他寻常练太极所用的道剑,而是一把通体黑沉沉,几乎与黑夜融为一体的极为低调的剑。
“你不是把轻舟还有游迢都安排进去了吗?怎么还特地在这儿守着?你是怕谁出事?谢鞅吗?他皮糙肉厚的,三公子瞧不上他嘞。”
君晏冷淡地回了一句:“你很吵。”
“我吵,是因为我无聊。”静阑抖了抖袖子,指了指躺在榻上被他们拍晕了的伶倌,“本来是有人可以陪我说话的,可是你来了,不能让人瞧见,我就只好让他先睡下了。”
“你再说话,我会派人跟松梦说,你今夜和别人共度良宵了。”
静阑侧过身撑着下巴,恹恹地说:“算你狠。”
幽静的琼林院忽然亮起了火把,就像灯带一般,那些护院纷纷行动了起来。
这一次围困琼林院,大理寺卿可是上奏了承德帝,向禁军左都统郭凛秘密调派了八十精锐,埋伏在各处。
就在这个时候,琼林院的上空忽然炸开一朵烟花,这就意味着严赋已经得手了。
谢鞅立刻带人翻进了琼林院,八十位禁军精锐骤然出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入其中。
形式如电,其他护卫们还没来及集结,整个院落就已经被禁军包围了。
但琼林院中的人胆大包天,哪怕谢鞅亮出了大理寺的令牌,这帮人竟然还想厮杀,甚至在屋顶上出现背着弓箭的护卫,打算将谢鞅等人干脆杀死在这里。
此时,郭凛算好了时机,又带了一堆人马,将整个琼林院包围,那群护卫只能低头认罪。
严澈和梁椿也感觉到了人潮涌动,他们好不容易打听到了琼林院所在,四周的人却都在往南风街外涌。
“出事了!出事了!有官差包围了琼林院!”
“抓了好多人啊!”
“琼林院?那个有钱也未必能进去享受的琼林院?”
听着这些议论,严澈心情更加紧张,整个南风街仿佛陷入了混乱中。
君晏看见郭统领一脸冰冷地将一个身着锦衣的公子拎了出来,在他身后出现的则是月白衣袍上满是血迹的严赋,他腰背笔挺,正在和谢鞅说着什么,接着还有好几位狼狈受伤的年轻郎君被抬了出来。
其中一位身着儒衫,被谢鞅搀扶着,但他还是满怀感激地朝着严赋的方向鞠躬行礼。
君晏不动声色地呼出一口气,紧绷的神情也疏散开来。
“看来,你担心的那个人平安无事了。”静阑调侃地一笑。
君晏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转而问了另一个问题:“师兄,如果有一个人,他儒雅端方,文武双全,目前来看也是个值得深交的正人君子,心性包容脾气好。可我每次见到他,都想要他消失。但他若真有什么闪失,我又寝食难安。这是为何?”
静阑先是闷笑,笑过之后又察觉出了什么,仔细看着君晏沉静的侧影。
“要么是因为他活成了你想要成为的样子。要么……”
“要么什么?”
“哈哈,这个答案对于你来说几乎不可能。我怕我说了,你会给我穿小鞋。”
“你不说,我一样给你穿小鞋。”
“好吧好吧。”静阑摆了摆手,无奈地说,“要么你喜欢的人喜欢他,你心里发酸巴不得算计情敌死翘翘,但又怕心上人恨死你,生怕东窗事发所以寝食难安。”
君晏没有给他任何表情,“你还是穿小鞋吧。”
“你看,我就说吧。”静阑回过头去把玩着松梦给他编的同心结。
他没有看见,君晏扣着剑柄的手指极为用力。
就在那一刹那,君晏的目光瞥见了逆着人群挤向琼林院的少年身影。
不需要对方抬头,从这个角度只能看清楚他头顶的发髻和后颈,但君晏的心脏却瞬间一紧。
“他怎么来了?”
“谁?”
静阑挑起了眼皮,只见君晏的剑柄顶起了窗,就要直接翻身而下,把静阑惊得原地弹起,一把拿下了挂在墙面上辟邪用的夜叉面具,扔了过去。
“挡挡你的脸!”
君晏接了面具,转眼人就不见了。
“啧啧啧,一国太子,生怕别人认不出你。”静阑又歪回了原处,外面的事情仿佛与他毫无关系。
君晏沿着阙檐而下,快速融入人群,来到了严澈的身后。
“快走快走!刑部的人也来了!”
“还有安定侯!肯定是出大事了!”
严澈本来还拽着梁椿的手,就这么冲散了。
“椿哥!”
严澈回头,感觉自己的手腕再次被紧紧扣住,他以为是梁椿,不做多想继续向前挤。
“郎君——郎君我在这儿!严澈,我在这儿!你别往前了,等等我!”
梁春的呼喊声隔着人群传过来。
严澈懵住了,那抓着我的人是谁?
他一转头,就看见一个身着墨色长衫,脸上戴着夜叉面具的男人,面具狰狞无比,乍一眼看过去,惊得严澈倒抽一口凉气。
就在严澈试图挣脱的瞬间,对方骤然用力一拽,严澈的鼻尖差点撞到面具的獠牙上,人群一挤,他就身不由己地往对方身上贴。
完了!完了!电视剧里一般这个打扮的不是杀手就是反派!
严澈弯下腰,正要从对方身边顺着大流溜走,谁知道对那个夜叉竟然胳膊一弯,拦腰将他截住。
这家伙的胳膊不粗,却十分稳固有力量,一下子就将严澈带离了人群,来到了两处南风馆之间狭窄的暗巷,严澈的拳脚功夫一般,几拳头挥出去就被对方扣住手腕勒到了后腰,再度扭了进去。
“梁——”
严澈刚要扯开嗓子嚎,夜叉的手掌先一步捂住了他的嘴,那股力道逼得严澈节节后退,差点跌坐在地上,但对方还是捞了一把,将他带了回来。
大概是因为没了人群熙攘,在这个只有他们两人的黑暗里,严澈闻到了一种熟悉的味道。
好似……降真香。
他睁圆了眼睛,用力看着狰狞面具上的两个孔眼。
夜叉见他不再挣扎了,缓缓松开了捂住他的手,但扣着他腰的手却没有放下。
“太……”严澈想喊太子,但对方这身衣着明摆着不是以太子的身份出现的,他只能试探性地问,“砚真?是你吗?”
严澈的声音有着独特的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的质感,从他的唇间念出君晏的字,就像略微粗糙的麂皮布料擦过了冷冽的剑,君晏的喉咙莫名紧绷,下意识扣紧了他的腰,很想再听他念一次。
“啊,松手,疼!”严澈的脸皱了起来,用力去掰对方的手,但是掰不动。
不过至少掐得没那么疼了。
“你及冠了吗?跑来这里做什么?”君晏的声音比平日里更低沉。
“你不是也在这里吗?我猜的果然没错,你跟谢鞅是一伙的!”严澈皱着眉头看向他,“我来找我大哥,你让开!”
“你大哥没事。”君晏用很平静的声音说。
“你确定?”
“我在这里不就是为了确保他没事吗?”
君晏的目光透过面具落在严澈的脸上,那是冰凉的,带着审视意味的。
严澈并不傻,他立刻明白了君晏话里的意思。
如果谢鞅真的出师不利,君晏会不惜以太子的身份进入琼林院,逼迫里面的权贵放人。
只是那样的话,一直看似淡泊朝堂权利争斗的君晏就会失去遮掩。
“谢谢。”严澈低下头,轻声道。
君晏顿了一下,看向严澈低垂的眼,“我以为你会很愤怒,因为我把你的大哥拽入了如此危险的境地。”
“谢鞅跟我大哥说,他们想要救人。虽然我不知道这个案子具体能动摇朝堂的哪一方势力,但就算跟你无关,我大哥也依然会选择跟谢鞅合作,因为他就是那种人。”
君晏闭上了眼睛,面具之下他露出了自嘲地一笑。
是啊,你的大哥那般的好,甚至比前世那个追求凡事无错的我更有智计和魄力,他被你敬着,护着,依赖着,多么理所当然。
还真如静阑师兄所说,我羡慕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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