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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赋唤了一声“舅父”,严镇面无表情地应了一句,没有多说什么,立刻上了车。
严澈依旧在睡,严镇和严赋很有默契地保持沉默,除了严镇抬起袖子擦了擦自己额头和颈间的汗水,看来一直很紧张。
梁椿驾车离开,整个马车就是一个隐秘的空间,直到宫门远得快要看不见了,严镇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来。
“还好你和澈儿为我准备了解酒的药丸,不然我恐怕撑不到宫宴结束。不知怎的,今次送到我案上的酒非常地烈,和那冬日里御寒的烧刀子有得一拼。后来我问了一下其他同僚,他们都说自己的酒柔润细腻,根本就不烈,我这就明白是有人在针对严家。难道是都城防御史白洚?可我与他素无恩怨啊!”
“那自然是白洚身后之人。”
严赋又问起陛下召南川将士都商讨了些什么,没想到竟然是把他们留在偏殿,一个一个叫进去说话。
有的人说得长一些,有的人则很短。
比如那个陈嵘,进去了不到半盏茶功夫就离开了,脸色还特别不好看。
然而严镇是最后一个进去,也是被留得最久的。
承德帝竟然当面告诉严镇,负责整个南川防御的总兵郑邦多次上书致仕,说是自己年事已高,心有余而力不足。
其实致仕是假,辛苦了这些年,想要回到都城当几天太平官才是真的。
皇帝问严镇,觉得谁来接替郑邦合适。
严镇听到这个问题都傻了眼,不是因为这个问题太大,而是因为这个问题被严赋压中,并且提前为他准备好了答案!
之前被请进去的将领们要么提了娴贵妃的堂弟,也就是齐王的堂舅威远侯陈韬;再不然就是与丞相交好的云麾将军杜茂。
而严赋千叮万嘱,绝对不要在陛下面前提这二人。
很简单,他们俩都从没有参与过南川对抗南蛮的防御战,顶多就是代表都城过来巡查一下,选他们在陛下那里就有结党和攀附权贵之嫌。
严镇向承德帝推荐的是镇守南壑关,经常与南蛮正面作战的肖淳,对方早年是都城护城军的参将,传闻得罪了朝中权贵,就被贬去了南壑关。这一次回都城述职的将领名单里都没有他。
皇帝问严镇为什么举荐肖淳,是不是因为和他关系好,还是因为同情他被贬。
这一题,又被严赋压中了。
严镇回答说南峻和南壑之间隔了三重关隘,自己与肖淳的联系仅限于出城夹击南蛮骑兵,严镇觉得对方调度迅速,对局面判断准确,而且凡事留有后手,不会贪功冒进。
在他看来,南川的这些将军里,自己跟肖淳合作的时候最为放心,其他人有的不善鼓励军心,有的不善与人合作,还有的不善调度,而肖淳最为全面稳妥。
自己回答的好不好,严镇无瑕多想,但是皇帝问的第三个问题,为什么不举荐威远侯陈韬或者云麾将军杜茂,按道理应该有人跟他打过招呼或者提点过一二,选了这二人之一,才有可能升职或者留在都城。
外甥押题押得太准,这也让严镇万分忐忑。
但是严赋说了,让他遵从本心答复陛下,那么他的答案很简单。
无论威远侯还是云麾将军都未曾与南蛮骑兵正面作战,如何调度南川大军的防守与进攻?
他们甚至连各关守将擅长什么,性格如何都不清楚,又如何将南州七关的军力凝聚起来?
严镇斩钉截铁地回答陛下:“边关防御不是任何人累积资历的跳板,而是大衡的南天门。一旦门户被撞开,哪怕只是一关一隘,将会是百姓的灭顶之灾。”
严镇不知道自己说得对不对,他一直低着头不敢去看皇帝的表情,只是低着头弓着身子。
承德帝问他,“如果这个答案触怒了朕,你当如何?”
“雷霆雨露皆为君恩。”
说完这句话,严镇觉得自己心中坦荡,什么都不怕了。
听了父亲的答案,一直装睡的严澈嘴角扯起了一抹笑。
这是承德帝的问心局,其实皇帝要的答案很容易看懂,但许多被叫进去的将领就是被各方势力裹挟,反而不敢回答承德帝想要听得答案。
反倒是严镇这个齐王不待见、丞相不关注的四品边将,顺利通过了此局。
果然,承德帝没有立刻让严镇回去,而是继续问他,假如大衡真的要剑指南蛮,有何谏言建策。
这可是严镇经常和部下还有严赋讨论的问题,他满腹想法,既然皇帝问起,他内心积攒多年的经验和想法滔滔不绝而出,一不小心就又说了小半盏茶,直到他发觉承德帝竟然一句话都没有说,自觉失言,立刻请罪。
没想到承德帝竟然笑了,还说不觉得他失言,相反说得很好,只是今夜太晚了,他让严镇回去之后将所思所想写一封奏疏,给他半个月的时间细细想,慢慢写。
还让姚公公嘱咐尚书台如果收到了严镇的奏疏,直接送来御书房。
严镇听到这里是又紧张又激动,他心里有太多的想法,如果要梳理出来,还真得写上几天几夜。
听到严镇这么说,严澈翻了个身,用披风把脸遮起来,因为他在笑。
笑得很得意。
齐王算计他们严家的计谋,一个都没有得逞。相反,他的父亲已经得到了皇帝的注意。
这个老实人的人设得贯彻到底,谁要老板喜欢呢?
看来,南峻他们暂时回不去了,可以在都城继续度假,再搅和搅和,让齐王多难受难受。
此时的东宫,灯火昏暗,太子君晏端坐于卧榻,肩上披着外衫,手中端着一碗安神汤,正不紧不慢地送进唇间。
而他的面前,跪着一个宫女,低着头,一脸恭顺,因为紧张和期待而忍不住吞咽口水。
她是在宫宴结束之后,被一位公公给拦下了。
也不知道这位公公用的什么熏香,让她一阵头晕,昏昏沉沉之间被装进用来储存九和香的箱子里,避开了所有耳目,悄无声息被带来了东宫。
这位公公正是太子君晏身边的许沐。
“叫什么名字?在哪里当差?”许沐的声音里透着一抹森寒。
“奴婢……奴婢名为红榴,在尚食局当差。”
“哦,叫红榴啊,是个惹人怜爱的好名字。”
温润的嗓音响起,红榴下意识想要抬头去看,但想起了对方的身份,立刻将头低下。
君晏伸长了手,将白色的瓷碗递给了许沐,又问:“小许,你觉得这位红榴姑娘好看吗?”
一听到这个问题,红榴心中原本的恐惧和忐忑被期待所取代。
宫里谁不知道,太子一向不耽于美色,潜心向道,身边连个侍妾都没有。
可这样的太子忽然问及红榴的长相,这让红榴产生了不切实际的妄想。
但这妄想只存在了一瞬,红榴就清醒地意识到宫中姿容优于自己者数不胜数,太子对她们都不曾侧目,又如何会因为容貌而注意到自己。
果然,许沐回答道:“寻常姿色罢了。”
“寻常吗?那为何严小郎君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呢。总应该有哪里特别吧。”
红榴一听,心中震惊如遭雷劈,太子为什么突然提起严小郎君?而且严澈看向自己不过一息,太子怎么会注意到?除非太子当时正看着严澈?
还是太子知道自己上给严镇将军的酒有问题?
许沐平静无澜地回答:“也许是严小郎君没见过世面,但凡鼻子眼睛长得清秀的,他都会多看两眼。”
君晏却摇起头来,“非也,非也。传言他喜欢齐王呢。孤的这位二弟啊,目如朗星,神采英拔,在父皇的诸位皇子里可是一等一的好姿容。严小郎君既然钦慕四弟,又多看了红榴姑娘好几眼。看来红榴姑娘定然是有能媲美四弟的地方,你再好好瞧瞧。”
红榴吓得眼泪流了满脸,从肩膀一直颤抖到小腿,“殿下……太子殿下……奴婢姿容平庸,怎敢与齐王相提并论!太子殿下宽和,求殿下饶奴婢一条生路吧!”
说完,红榴就要以脑门撞击地面,但一旁的许沐反应迅速,直接用脚背挡住了。
“磕什么头啊。孤是那种动辄杀人的魔头吗?”
“殿下宅心仁厚,为天下苍生祈福修道,自然不是魔头,殿下是天上谪仙,山巅明月!”
君晏却叹了一口气,“可严小郎君觉得孤杀人太利索了,一剑封喉过于残忍。为此还吓得不给孤好脸色呢。所以孤想着,以后再想要谁死,都得慢慢来。”
红榴的脑子都空了,她以膝盖上前,想要抱住君晏的腿,但是被许沐一脚踹开。
“殿下,求殿下饶过奴婢吧……奴婢保证从此消失在严家郎君的面前,不让他再多看一眼……”
君晏垂下眼,此时床榻附近只余一盏灯,忽明忽暗之间,让他原本俊美的容颜显得冰冷阴郁。
“瞧你这话说得,仿佛孤在嫉妒。就因为严澈多看了你几眼,心里就不舒服了,非得把你拉过来比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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