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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德帝故意不说话,只是看向严镇父子的方向。
严镇爱子心切,但实在嘴笨,心想着不就是要看舞剑吗?大不了他这个当爹的主动请缨舞给陛下看,难道还会不如儿子?
谁知道话还没开口,他的身后传来儿子沉稳的声音。
“承蒙齐王殿下和白大人抬爱,草民献丑了,还望陛下及各位将军长辈们包容、指点一二。”
他是故意将齐王和白洚放在一起说的,说者貌似无意,但听者又怎么会不去猜想齐王和白洚是不是一伙的呢?
晟王垂下眼,心想:这小子还挺会说话的,知道先谢谢“齐王”抬爱呢。
齐王听他答应的这般爽快,心里也疑惑起来。
去年南川那边军粮紧缺,疑似被人贪污,都察院和兵部官员前往调查,齐王随同监督,也是那一次他和严家有了交集,认识了严澈。
他还记得严镇的外甥严赋只用了三招就挑落了严澈的剑,这小子当即赌气走了。
跟在严赋身边还有个仆从,好像是姓梁的,抱怨说这位小郎君练剑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有朝一日上战场就是送人头。
后来齐王也曾派人打听严家的情况,得到的消息也是严澈干啥啥不行,任性第一名。
这才一年,严澈就改了性子?
更何况,白洚的提议是不仅舞剑,还得配上诗词。
严澈的剑法也许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但这小子的学问绝对的一塌糊涂,让他赋诗还不让他去死。
而安定侯贺骋则歪着脑袋,直接看向严澈的方向,露出“有好戏看”的表情,笑得牙花都藏不住了。
见严澈这般干脆,承德帝满意地点了点头,朝一旁的姚公公使了个眼色。
姚公公缓步走向殿外,去取太子解下的那柄道剑。
韩念是个厚道人,他略微歪着身子,问严澈:“又是舞剑,又是诗词的你行不行?我怎么感觉……他们说着你们家的好话,实际上没想你们家好?”
哇,就冲这句话,严澈觉得韩念这个朋友可以交。
昭勇将军咳嗽了一声,韩念赶紧闭上了嘴。
严澈心里是紧张的,但更多的是他要在脑海里尽快完成舞剑动作的设计,怎样把他所知道的严家剑招编成一套节目。
哦哦,还得搞一首诗词出来。
感谢九年义务教育让他熟背了辛弃疾的《破阵子》,把这首词里的意向改成符合大衡和南蛮的情况,就算达不到原词的真髓,但应该也不会太差。
一边想着,严澈一边吃着葡萄,在外人看起来,特别是在承德帝看来,这小子很淡定从容啊。
姚公公估计也是想给严澈多一些准备的时间,他来到殿外,并没有着急取太子的道剑,而是欣赏了一会儿琉璃灯影,这样一来正好又插入了一支舞,哪怕姚公公捧着剑回来了,严澈又有了小半盏茶的功夫思考。
姚公公先将剑先送还给了太子君晏,君晏颔首一笑,说了声“有劳姚公公了”,然后将剑横放在自己的案上,让所有人都能看见。
剑鞘纹路简单,端庄古朴,剑柄也没有任何宝石装饰,如果不是横放在君晏的面前,任何人都想象不到这是一国太子的道剑。
但它却是大衡铸剑大师段镕先生的得意作品。
齐王叹了口气,淡声道:“这么好的一柄剑,拿在严澈的手中,有点可惜了。”
“是么?”君晏的表情依旧平淡,“可它在为兄的手中也无甚建树,恐怕还不如交于严小郎君斩欲破邪呢。”
齐王:“……”
他怀疑自己又被怼了,然而太子的表情很和善。
终于,这一舞结束了,舞姬与乐师纷纷退下,晟王还有白洚他们各怀心思地放下酒杯,看向严澈的方向。
姚公公高声道:“严澈,上前领剑吧。”
严澈特地拿了帕子擦了手,一步一步走向君晏的方向。
明明被白洚点名的时候,自己也就紧张了那么一下,可怎么距离君晏越近,他就越觉得心脏血流不畅,就像高考放榜前点开查询页面,决定命运的时刻来了?
他停立在了君晏案前,调整了自己的呼吸,朗声道:“草民严澈,谢太子殿下借剑。”
技惊四座
严澈没有抬头看对方, 因为他知道坏道士的脸……不对,是太子殿下的脸深深长在自己的审美上,这个时候啊, 乱我心者最好不要看。
从君晏的角度, 望见的是严澈别着的那支玉簪,九重莲含苞藏锐, 以及他还有些少年稚气的额头。
他知道严澈在紧张, 甚至也知道对方不敢看他, 这模样和刚才惬意吃葡萄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了。
莫名觉得可爱, 想要他在自己面前多紧张一会儿。
“孤的这柄剑,名‘守一’。取自《太平经》,‘守一者,乃万福之根’。守一存心, 此剑即吾道,吾道即本心。”
君晏的声音温润平和。
明明走过来的时候,严澈心里是有些怵他的。
可此时, 却觉得无比安心。
他抬手, 接过了那柄剑。
缓缓将剑拔出鞘, 寒光如月瀑般乍现, 剑身映照出严澈的双眼。
他将剑鞘暂时交还,下意识在剑身上屈指一弹,一声悠长的清鸣与严澈的心跳共振, 他忍不住抬头看向君晏, 说了声:“好剑!”
那一刻,他第一次近距离看清楚了眼前这位太子殿下的眼睛。
清透见底, 琥珀色的光泽里似乎有松间流泉。
无论他是手持短剑, 杀人于无形的砚真, 又或者是温良如玉,藏尽悲喜的太子君晏,严澈忽然意识到自己与对方之间没有区别。
他们都没有遵循宿命的轨迹。
严澈笑了一下,后撤了三步,面对御座,朗声道:“陛下,草民献丑了。”
承德帝颔首。
严澈闭目沉淀心绪,单手横握剑柄,卓立庭中。
他的背脊挺括笔直,周身气势逐渐与手中剑合而为一。
殿内安静下来,就连暗暗得意的白洚也下意识端正了坐姿。
严澈终于动了,他的起势极缓,扣腕垂剑,但姿态却意料之外的优美,隐有一种凛冽锋芒藏而不露的意味。
剑尖轻垂于膝前,身姿微俯,一剑骤然扫过,惊醒众人。
“铁骑裂云惊夜,长弓满月悬空。”
紧接着就是严家的“坐井望月”,剑的杀气由下至上,由缓入快,剑花倏地一闪,他的肩背和手臂绷起流畅的线条,众人还未及细赏,严澈已然转身,衣摆飞旋,如同一团泼墨潇洒地晕染向四面八方。
下一招是用于剑术表演赛的上下挂剑,严澈耍得极为流畅漂亮,看得承德帝的身体也微微前倾。
剑身贴着身侧沉圆上撩,剑光化作幽潭映月,看似平和舒缓,实则劲势蓄满,一瞬迸发。
“万里烽烟吞蛮漠,千帐霜灯映甲红!”
严澈的声音沉稳有力,几位南川将领同时叫好。
太子君晏的视线紧随而去,跟着他碾步疾旋,足间擦地时仿佛掠过众人的心弦,严澈的腰脊骤然回转,视线扫过君晏,一触即发的眼神让君晏第一次产生了无法呼吸的□□,随即而来的是心脏不受控制地奔雷狂跳。
严澈却丝毫没有为他停留,提腕平掠长剑,一招大气开合,仿佛要斩开所有人的视线与呼吸,这正是严家剑法的星垂平野!
“剑鸣崖底风——”
不仅仅是承德帝,就连姚公公的情绪也被提了起来。
严澈的手腕极速轻颤,剑刃层叠汹涌,裂开无数细碎寒芒,层层杀势看得人心绪紧张。
齐王的视线都直了,严澈的剑竟然舞的这么好吗?
出身将门的安定侯贺骋直接双手撑在案上,懒得顾忌形象,就这么伸长了脖子看他。
“风卷辕门鼓角,血染战旗穿穹。”
严澈的剑毫不留情地扫过四面八方,骤然狠狠蹬地发力,脚下青砖微震,劲从地起,全身仿佛飞骏破风疾驰,伐天诛神,送剑贯空直刺,正是严家剑法里有名的杀招——如日中天。
这一剑震荡着承德帝的心神,他已经许久没有见过如此威势撼人的剑招了。
“踏碎墨云山缺处,掷取南庭壑煜峰!”
墨云山是南蛮铁骑袭扰大衡必经之路,而壑煜峰则是南蛮祭祀上天的神山。
这一句对于南川的将士们来说可谓豪气干云。
就连严镇听了,眼底都泛起泪花。
这更是向承德帝表明,他们严家并不仅仅只想守着一个南峻关,更想要挥师南下灭了蛮子。
“好志气。”承德帝的声音不大,但一旁的姚公公却听得清清楚楚。
严澈落地后以云剑缓和张扬,杀气尽数收敛,手腕翻转,沉肘锁劲,剑锋压于胸前,骤然一个压步转身挑灯,锋锐再次乍现,剑尖直指白洚!
剑身震颤不息,严澈冰冷的眼神化作森冷剑气直冲而去,惊得白洚向后猛地一靠,酒壶倾倒,好不狼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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