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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有时候真的担心贺兰奚那么骄傲的一个人,曾经登阁拜相,风光无两,真的甘愿在这做一辈子小小的教书先生吗?他能够接受这么大的落差吗?以他的天资,本可以大展宏图,遨游九天,但他曾亲手毁了他的一切,害他只能隐姓埋名,藏匿在市井之中。
贺兰奚眼神一动,抱住雪琼道,“我说过,在这世上,我最放心不下的是你。我曾因荣华利禄犯下此生最大的错事,怎么会还贪恋这些东西。我只要你就足够了。”
“雪琼,留在我身边,哪都不要去。”
雪琼凝望着贺兰奚的眼睛,心中又酸又涩,他又何尝不是离不开贺兰奚?
回首过去发生的种种,他们之间发生了很多不好的事,甚至可以称得上是糟糕,他们爱过恨过,流过血,也流过泪,这感情跨越两世生死,纠缠的太久太深,不知不觉间他们早把对方刻进自己的每一寸骨血,等反应过来时,已经分不开了。
他们都是犯错误的人,都做过一些不可挽回的错事,指责怨恨,老死不见这些都并非难事,难得是伤痕累累,面目全非后,还能彼此靠近包容的两颗心。
雪琼缩进贺兰奚怀里,小声道,“你也是,永远不要离开我。”
两人依偎在窗下,喁喁细语,外面杏影摇动,正是春光无限时。
番外(一)
贺兰奚第一次见到雪琼,是八岁那年。
记得那天,他像往常一样蹲在灶台前卖力的烧着柴火,锅里煮着的是倪府几个院下人的饭,辰时用饭,亥时就要准备洗米切菜烧火,耽误一刻,下人们就要晚用饭。
厨房的管事领着管家找过来的时候,贺兰奚惴惴不安,以为自己犯了什么错,没成想,管家只是问了问他的生辰年月。
贺兰奚没有错过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惊喜。
管家把他带到前厅,去见了老爷。
他们这种烧火的小工平时是没有资格踏进前厅的,第一次踏足这间明亮宽敞的屋子,贺兰奚的窘迫不安无处遁形,这种不安在看到老爷打量自己的眼神时,几乎到达了顶峰。
老爷亲自问了一遍他的生辰,得到答案后,面露惊喜。
虽然他摸不着头脑,但直觉此事一定不简单,好像冥冥之中有什么事要发生改变了。
果真,老爷激动的指着他,问,“大师,你看他怎么样?”
贺兰这才注意到他身旁有个疯癫的道士,那道士喝的醉醺醺的,匆匆扫了他一眼就大声应好。
老爷喜出望外,问他愿不愿意到少爷身边伺候,那道士说的话更是匪夷所思,问他是否愿意到少爷身边,陪着他,护着他,哪怕付出任何代价都不后悔。
他经常在后厨听人谈论府里的少爷,娇贵,任性,被老爷当成眼珠子宠,总之金尊玉贵,和他们这种天生贱命的奴才截然不同。
贺兰奚几乎没有犹豫就答应了。
原因无他,他只是觉得去伺候那个娇生惯养的小少爷,能够轻松一些,工钱估计也多点。
倪海照当即让人带他去沐浴换衣,他脱掉洗得发白的布衣,换上了柔软雪白的锦袍,那衣服上用银丝线绣着卷云,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煞是好看。
贺兰怔怔的盯着,这衣服一看就价值不菲,一件衣服或许能抵他们家几个月的口粮。
路上,一名容貌娇俏的婢女不断嘱咐着他,到了少爷跟前该如何伺候云云,贺兰奚心不在焉的听着。
两人穿廊过径,走到一处宽敞明亮的院落,院中一片翠色,栽种的绿竹吊兰,皆是名贵之物,推门而入,还未看清屋内陈设,一股芬芳香气就已扑鼻而来。
桌角的瑞金兽炉吐露的水木香,婢女身上涂抹的各种脂粉香,冲淡了屋内苦涩的药味。
贺兰奚跟着婢女来到内室,看到了传闻中那位极受宠爱的小少爷。
他身穿雪白中衣,头发披散,脸蛋小巧,杏眼乌黑,五官精致的如瓷娃娃一般,好像一个不注意就会碎掉。
“少爷什么时候醒的?”婢女一看到雪琼,顾不上一旁的贺兰奚,疾步上前,接过小丫头手中的药碗,“我来喂吧。”
贺兰站在几步之外,安静的看着。
雪琼靠在一个梳着双髻的丫头身上,婢女端着药,轻声细语的哄着他喝,旁边站着端清水,蜜饯,果干,痰盂的又有几人,一群妙龄少女乌泱泱围着他,或低声轻哄,或面露关切,个个如临大敌一般,生怕他把药吐了。
雪琼一边喝药一边越过众人,好奇的打量贺兰奚,他杏眼不安分的转着,人虽在病中,一双眼却明亮至极。
待喝完药,漱了口,雪琼一抹嘴,指着贺兰奚道,“他是谁?”
一时之间,屋里数道目光都向贺兰看了过来。
贺兰奚下意识挺直了背。
婢女笑道,“他叫贺兰奚。往后他就留在院里,陪着少爷了,这下少爷又多了一个玩伴,可要赶快好起来。”
雪琼眼前一亮,望着贺兰奚雪白的俊脸,慢慢点了点头。
众人皆以为他是倪海照给雪琼新找的玩伴,可没过几日,倪海照就当着全府人的面宣布收贺兰奚为义子,为此他还特意送了一盘金元宝到临清巷的贺家,希望贺父能够应允,贺父做梦也没想到倪府还会送银子来,当即美滋滋收下,称这个孩子既然是倪家的人,以后和他们家再没有任何关系。
那日起,府里的人都开始改口叫贺兰奚二少爷,他有了自己的院子和小厮,贺兰奚自幼机敏,知道现在得到的一切都是拜谁所赐,也知道讨好谁,自己才能保住倪府二少爷的位置。
他对雪琼处处谦让包容,两人很快熟络起来。
雪琼身子不好,倪海照不舍得让他早起去上学堂,便请了先生来府里教导诗文,贺兰奚自然陪他一块。
小时候,他娘还在的时候,曾送他去学堂学过一段时间,后来家里条件越来越差,他便不去了,若想学习,只能得空的时候在墙角听课,或者攒钱买一些书本自行琢磨,对于学问,也仅止步于识字。
不用窝在厨房里热火朝天的干活,可以穿着干净的衣裳,坐在书舍里听先生授课,对贺兰奚而言,是曾经梦寐以求的事情。
只是他珍惜这来之不易的机会,有人却毫不在意。
上课的时候,雪琼一会画画,一会打瞌睡,夫子好似习惯一般,全当没看见,只一心一意对着贺兰讲。
不是他不管,他曾提醒过倪海照,雪琼在课上的表现,倪海照满不在乎,以雪琼身体不好为由,让夫子多多包容,夫子明白了他的意思,心道亲爹都不在乎,我一个老师插什么手呢?他只管拿钱授课,课上完就走,饶是雪琼睡的昏天黑地,他也照讲不误。
有一次雪琼睡着,夫子也累了,偷闲坐下来准备喝杯茶润润嗓子,雪琼却忽然抬头问他为什么不讲了?夫子以为这死孩子不成体统了这么久,终于知道学了,高兴道,“哦,你又想听了?”
雪琼说,“你不讲,我睡不好。”
夫子;“”
他用尽了毕生涵养才克制住自己扔书离去的冲动,他在外面也是声名在外,人人都要尊一声先生的,大户人家都要争相抢着请他去授课,自从来了倪府,可真是受够了气。
喝茶润了润茶,夫子黑着脸起身,继续念叨之乎者也。
不过自从贺兰奚来了之后,夫子总算找回了一些为人师的尊严,试问谁不喜欢这样认真听讲,态度端正,又勤学好问的学生?
他看了看低头画小乌龟的雪琼,又看了看求学若渴的贺兰奚,鼻子重重哼了一声。
贺兰奚极其聪慧,一节课下来,他不仅能将夫子讲解的诗文经义,熟记背诵,还能举一反三,有自己独到的见解,夫子惊喜至极,教书几十年他还未见过贺兰这样的好苗子,他没想到这个沉默寡言的少年竟有如此好的天资。
虽然雪琼已上了三年,但学识却远比不过上了几个月的贺兰奚。
一段诗文,翻来覆去讲好几遍也记不住,上午讲完,中午回去用顿饭,下午回来就忘个干干净净。
这日,贺兰奚回来拿书,偶然遇到夫子正和倪海照在书舍前说话,贺兰停住脚步,闪身藏匿在竹林后。
倪海照重重叹了口气,“先生早应该告诉我的。令夫人病的如此严重,再拖下去,该拖坏了。”
“劳大人挂心了,本来不想麻烦大人,大人每月给的酬金够多了,我实在是无颜开口。可贱内这病来的忽然,实在是没办法了”说着夫子已满脸涨红。
“下次若有难处,及时告诉我。我家雪琼劳先生照看,这点钱又算什么呢?我本就打算给先生多加些酬金,是我的疏忽。待会我就让账房把银子给先生送去。”
夫子惶恐道,“岂敢劳烦府上先生,我自己去取便可。说来,雪琼这孩子近些日子进步不少,雪琼聪颖,就是贪玩不肯用功,不过小孩子嘛,也不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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