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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等待开门的间隙,江臣盛问:“这位温教授,就是那位把你拐进行、承诺毕业工作包分配,结果没做到的骗子老头吗?”
陈寅给了他一手肘。
师母开门,将两人迎进家门,领到接待厅。那里,一个精神抖擞的老头坐在主位上,和善地望着两位年轻人进屋。茶几上,热茶已经泡好,散发着滚烫的茶香。
“来了。坐吧。”
江臣盛远比陈寅动作还快,恭恭敬敬地一个箭步走上前,同老爷子握手,态度热络诚恳:“温教授,久仰大名,今日托陈寅的福,能同您商谈展览事宜,是江某的荣幸。”
温教授被他的热情打了个措手不及,抬起眼眸,无措地跟自己的学生对视一眼。陈寅一脸无辜地回望,然后远离江臣盛两步,找了个离得远远的位置坐下。
“老师,好久不见了。”
温教授只好对两人温和地点点头,尽量两边都不冷落,一边谈合作,一边询问学生的近况,可把他一个退休老头整得有些头大。
他先朝着江臣盛客气开口:“能受邀参与这么大的一个项目,温某也很荣幸,江老板客气了。”
又扭过脸朝着陈寅说话:“这半年工作做得不错,xx项目的成果我看了,中西融合的很不错,你有进步。”
陈寅但笑不语。江臣盛从遥远的一侧插话,声音飘过来:
“温教授,什么是中西融合风格,我很感兴趣,能否给我讲解一番?”
然后他就逮着老爷子,越问越深入、越问越细致,但问的根本不是风格本身,而是陈寅本人:从创作理念问到喜好细节,一副不把陈寅的老底问穿不罢休的架势。陈寅满头黑线地坐在那里,听着两个人当着他的面嘀嘀咕咕,尽说着他大学时候的陈年旧事。等江臣盛问到是哪一幅作品最得教授青睐,教授居然笑眯眯地掏出手机,翻出当年他惊艳后拍下的那幅画作,递给江臣盛看。
陈寅尴尬得想找条地缝钻进去。
江臣盛这醉翁之意不在酒,套话了解他的意图,实在太明显了。老头可能以为自己找到了知己,兴致高昂地向外人介绍他的得意门生——这是他一直以来都引以为傲的事,可落在陈寅眼里,他浑身不自在。
他感觉自己脸上烫烫的。
并不是陈寅对自己以前那些青涩的作品感到不自信,而是,那时候的一些东西,把自己暴露得太彻底了,那样赤裸裸地摊出来,太私密了。
尤其是摆在江臣盛面前,这个想法令陈寅难受的如同一条被捏住七寸的蛇。
陈寅欲言又止,看着这两人,实在忍不住想要出声制止。
江臣盛却忍不住笑出声,指着温教授手机里的图片,眼里泛着光:“太可爱了,”
可爱?陈寅微微一愣。
“画也好,画这幅画的人也好。”话说到这里,江臣盛抬起头看了陈寅一眼,嘴里说着取笑的话,眼里的情绪却无比温柔。
陈寅不自在地转移了视线,垂着眼睛盯着手里的茶杯,耳根却不争气地红了起来。
温教授也跟着一起兴致颇高,笑着说:“难怪江老板找我学生一起参与,你很喜欢他的风格啊。”
说完,他扭过头朝着学生欣慰地点头:“陈寅,找到一个懂得欣赏你的朋友,真不错。”
江臣盛也笑眯眯地看着他,然后软磨硬泡地想说服老头把照片传给他一份。
陈寅坐在一旁,迟迟不吭声。
傲慢的罪
师母准备给两个孩子做饭,过来询问口味,陈寅一个眼色,江臣盛于是站起身跟师母去厨房打下手。
陈寅终于逮着了跟自己恩师单独说话的机会,他一脸无奈地说:“老师,你都快把我的底都漏光了。”
温教授嘿嘿一笑:“我一看就知道,你们的关系就不一般。我给他看照片,你也没真冲上来不给看啊。”
陈寅父亲去世,母亲改嫁的事老师知道,大学转专业过来这三年,几乎把陈寅当作自己亲儿子看待。陈寅是一个懂得感恩的好孩子,谁对他好他心里清楚,也会回馈。
这孩子,是带着自己的对象来让长辈过目了。
陈寅并不辩驳,他只是长叹一口气。他自己对江臣盛的纵容也超乎了自己的预料,但江臣盛到底在自己这里是什么定位,他现在自己也理不清楚,干脆默认不再纠结,转头谈起正事:“老师,艺术馆计划今年三季度建成,你知道,我们提前定主题、策展、布展、测试,时间很紧张。”
“可是,我现在毫无灵感。我不知道应该定什么主题。”
温教授看着自己最骄傲的学生此刻一脸焦躁的模样,用他那惯有的、仿佛看透了世间万物的温和目光注视着他:“详细说说?”
“我从来没有这种感觉。就算是做很急的商业稿,我也不曾像这一次一样毫无头绪、脑袋空白。说实话,我很焦虑,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是遇到瓶颈了吗?您执教多年,肯定遇到过类似的情况吧,您当时又是如何克服的呢。”
温教授笑了笑:“很茫然,很焦虑是吗?”
陈寅脸色苍白地点点头。
“陈寅啊,你年轻,聪慧,总是觉得不会有任何事情难得倒你,困得住你,对吗?可是啊,你什么都没做错,唯一就是犯了傲慢的罪。”
这句评价让陈寅的心沉入谷底,他惶惶然地抬起眼眸,望进老师浑浊但泛着清明的双眼。
傲,慢?
“对艺术的傲慢。不要总觉得站在艺术之上,能够驾驭艺术。艺术家表达自我,不外乎喜欢一些爱欲横流的复杂主题,可浑然不知,自己作品的每一次命名、每一次定位,就是犯了一次傲慢的罪。因为艺术家把毁灭表达得更加盛大美丽,夺人眼球,胜利了太多次,可是我们啊,晚年可能会走在为自己赎罪的路上。”
“我只是用我的方式来表达,就算是偏激的、不全面的,难道也有错吗?老师,你夸过我,现在是要劝我变得圆滑、不锋利吗?”陈寅愤怒地反驳,他低下头,掩去眼底的狠厉。
“你的意思是我以后会后悔?我不会,永远不会。”
温老头面容不变:“你不会后悔,你只是会改变。”
陈寅迷茫地拧眉。
“我会改变?”
“你已经在改变了,你会有所察觉的,从自己身上,从别人身上。等到你察觉的那一刻,你的灵感又会重新回到你的怀抱,拥抱你的。”
“还有半年的时间,不要着急。找你的男朋友一起到处玩一玩,无聊了过来陪我这个老头也可以。问题的解决会是自然而然的事情,别担心。”
陈寅还想开口说些什么,厨房那边饭菜的香味已经把老头的魂勾了过去,他精神抖擞地站起身,朝着饭桌走去:“今天有好吃的,老头子有口福咯。后生,你喝不喝酒?”
江臣盛自然乐意奉陪,他应下,然后跟着一起摆放碗筷,去酒柜拿了一瓶好酒出来。
陈寅走到他的身侧,瞪了他一眼,接过他手里的酒瓶:“占便宜来了,还知道拿最贵的喝。”
江臣盛尬笑着站在原地,摸了摸鼻子。
江臣盛陪着老人家喝了一点,不多,也就刚好让他的身子变得热乎了一些,不过当然也不能开车了,换了陈寅坐上主驾驶位。
江臣盛解开最上面的衬衫领口,侧身靠近开了一半的车窗,呼吸着窗外的冷冽空气。
车内一时之间很安静。
“你什么时候学的车?”江臣盛忽然扭过头问他。
陈寅抿了抿唇。
“很久了,我刚成年就自己报名去学了。”
江臣盛想了想:“好像没见过你开车的样子。”
“很帅。”
江臣盛这样夸奖着,眼神却是迷蒙的,他又把头转回了窗外,呼了一口气。
“半年不见,你成熟了很多。”
看来,远离一些不舒服的环境、不喜欢的人,对一个人的成长和治愈真的很有用。他用手肘撑着自己的下巴,“为什么又回来了呢?”
“陈寅,跟我说说心里话,好不好?”
陈寅绷着脸:“你又没喝醉,能别装醉吗?”
他把车窗关了上去,车里开了循环暖风。
“我想回来就回来了,为什么要问为什么。”
见他始终对这个话题一副不太耐烦的态度,江臣盛感觉自己好像是真的有点醉了,不然为什么心里会酸涩得高兴不起来。
“我就这样来找你的老师问东问西的,你是不是不高兴?我太没边界感了。”
“我们明明一起经历了蛮多,为什么就是永远这样没办法亲近呢?”
“我该怎么办才好呢,陈寅?”
陈寅猛地打了个摆子,他虽然早就学了车,可是毕竟一直就没怎么真摸过,这会真聚精会神地盯着路况,实在抽不出精力还要去招呼一个微醺委屈的男人。
“闭嘴,回家再说。”他呵责道。然后,实在是感觉说不出口,可还是补充了一句:“我没有不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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