骑到转弯的地方，他轻轻一拐就过去了，车把很稳，刹车也灵。

    坐垫宽，骑着一点也不累，比自行车舒服太多了。

    闵言看着路昭骑远了，靠在闵舟的摩托车上，手里夹着根烟，刚点上。

    他吸了一口，烟圈慢慢吐出来，在正午的光里慢慢散开，漫过他的镜片，然后他的目光转向闵舟。

    没收了

    “你车被没收了？”闵言问。

    闵舟站在旁边，闻言点头：“嗯，是的。去年开学校玩了几天，被我妈训了一顿，说要我老实读书，看表现，表现好了再还我。”

    闵言笑了一声，手指弹了弹烟灰：“你俩在学校好好读书，晚上回去看看喜欢什么车，给我助理打电话，给你提一辆。”

    闵舟的眼睛一下亮了，腰都挺直了：“真的！谢谢言五叔！”

    “不过，”闵言抬起夹烟的手，点了点他，“现在还是不能让你开的。”

    闵舟脸上的笑瞬间垮了下来，嘴角往下撇着，又不敢说啥，只能憋出一句：“……摆着看也行。”

    “嗯。”闵言把烟摁在门口垃圾桶盖上的石子盘里，碾灭了，直起身。

    正好路昭骑着电动车又绕了一圈回来，他把车稳稳停在闵言旁边，脸上带着点没消的红，是风吹的，也是高兴的，：“这车好看也好骑，我很喜欢。”

    路昭下来拍了拍车座，又回头看了一眼车尾，越看越喜欢。

    “这车能骑进学校吗？”他问。

    “能。”闵言说，“手续都是全的。”

    闵舟凑过来，站在闵言旁边，两只手插在兜里，脚尖在地上蹭了蹭。

    他看了一眼那辆新电动车，又看了一眼闵言，清了清嗓子。

    “五叔。”

    闵言正低头看路昭绕圈，闻言侧了下头：“嗯？”

    “你能不能……跟我妈说一下。”闵舟的声音矮了半截，“就说我今年保证好好读书，也不飙车，也不开去学校显摆。就放假的时候让我把车开出来跑两圈。”

    闵言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闵舟赶紧补了一句：“真的，我保证。我上学期就是一时手痒，开去学校接了个同学，被人拍下来发论坛上了，再加上我还开出去和人飙车，我妈才生气的。我以后真不这样了。”

    闵言：“你跟我保证没用。你妈那关你自己过。”

    “可我过不去啊。”闵舟苦着脸，“我妈说了，一切免谈。”

    闵言把烟摁灭了，直起身，拍了拍手：“那你去跟你四叔说。他今天应该在学校，你刚才不也看见了。”

    闵舟的脸更苦了：“四叔……四叔比你还不好说话。”

    这话真假他也不知道，反正一天天的就个扑克脸，自己好歹还笑，闵聿连笑都少。

    闵舟想了想，又绕回路昭这边。

    他凑到路昭旁边，压低声音：“路昭，你帮我跟小叔说句好话呗。你说话他肯定听。”

    路昭闻言看了他一眼：“我说管用？”

    “管用管用。”闵舟点头点得跟捣蒜一样，反正比我肯定管用。

    路昭没接话，把钥匙拔下来握在手心，他看了一眼闵言，闵言正靠在摩托车边上看他们俩，表情说不上是笑还是没笑。

    “我试试吧。”路昭说，“但不保证。”

    闵舟双手合十朝他拜了拜：“谢了啊，能不能成，我回头都请你吃饭。”

    闵言这时候开口了：“行了。你车的事回头再说。今天先回去。”

    他朝路昭说，“下午有课吧。”

    路昭刚骑上新车，新鲜劲正足。

    他拧了一下车把，又捏了下刹车，适应了一下力道，然后抬头跟闵言说：“我下午有课，直接骑去学校了。”

    闵言把手里的打火机收进兜里，看了他一眼：“要在家睡一会儿吗？”

    路昭摇头，他正新鲜呢，怎么可能睡得着。

    他拍了拍车座：“不睡。我想骑车去学校转一圈。”

    闵言没拦他，走到车后备箱旁边，拉开，里面放着一个头盔，深灰的。

    他拿了出来走到路昭面前往他头上套，带子还松着，伸手把带子从他下巴底下绕过来，扣好，又拉了拉，确认不勒脖子也不松垮。

    “一定要戴，安全最重要。”闵言说，手指在他下巴底下又调了一下扣子，“要是你磕了一下，电动车就没收了。”

    路昭抬眼看他的时候白了他一眼：“知道了。”嘴上这么应着，心里却想，敢没收我的试试。

    他左右甩了下头，确定没有不舒服的感觉，这才转头看闵舟，拍了拍后座：“要上我的车吗？刚你带我，现在换我带你。”

    闵舟站在他那辆黑色摩托车旁边，看了看路昭那辆电动车的后座，又抬头看了看路昭那张戴着头盔只露半张脸的脸，果断摇头：

    “我还是骑自己车吧。我这车也不好放这儿。”

    他心里想的可不是这个。

    他闵舟，堂堂闵家六少，今天要是坐在这么一辆小电驴的后座上，被学校里认识的人看见了，发到论坛上，他以后还怎么混。

    一世英名，毁于一坐！不行，坚决不行！

    路昭看他那表情，也懒得再劝：“不坐就不坐。”一拧油门，车“呜”地一下就蹿出去了，又快又稳，一点不拖泥带水。

    闵言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才转头瞥了一眼闵舟。

    闵舟被他这一眼看得后背发紧，赶紧跨上自己的摩托车，脚一蹬，引擎轰了一声，追了上去。

    两辆车一前一后出了小区，上了主路。

    路昭在前面骑着他的新电动车，戴着头盔，背挺得直直的。

    闵舟跟在后面，摩托车比他快，但人家刚开始骑，那速度就在那里，他也只能慢悠悠地跟在后面，保持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骑到学校门口的时候，闵舟忽然觉得哪儿不对。

    他一个骑大排量摩托的，跟在一辆电动车后面进校门。

    他总感觉有人看他，闵舟心里一阵发虚，把头盔面罩往下拉了拉，恨不得把自己整个缩进车壳里。

    太丢人了，这要是被同学看见，他闵舟的脸往哪搁。

    路昭倒是没想这些。

    他戴着头盔，想把学校的主干道都逛一圈。

    从北门进去，沿着科大路往东，路过图书馆，路过体育馆，又绕到教学楼片区。

    风从面罩的缝隙里进来，凉丝丝的，新车骑起来又轻又顺，他心情挺好。

    骑到行政楼前面的岔路口时，对面来了一辆摩托车。

    黑色的，车身比闵舟那辆还大一圈，引擎声低沉，速度不快，但那种压迫感隔着老远就能感觉到。

    认出来了

    骑车的人没戴头盔。

    风从正面灌过来，把他的头发吹得全往后倒，露出一整张脸。

    他今年也就二十，脸还带着年轻人的清瘦，下颌的棱角却已经长开了，线条利落，从耳根到下巴勾出一条干净的弧。

    眉骨生得高，但不是那种粗犷的高，是骨相里带着锋利的高。

    眉弓下面是眼窝，不深，但阴影落得刚好，把那双眼睛衬得格外黑。

    眼型偏长，眼尾微微往上挑，不笑的时候显得冷，现在被风吹着，半眯着，更显得懒而狠。

    鼻梁直挺，鼻尖窄窄的，下面是一张薄唇，嘴角自然往下压着，没什么表情，可那种没表情本身就带着压迫感。

    皮肤是健康的白皙，颧骨上浮了一层很淡的麦色，不多，反而把那副五官衬得更立体。

    脖子线条很长，喉结突出，锁骨从机车服的领口边缘露出来一截，随着他拧油门的动作微微绷紧。

    整个人骑在车上，背微弓着，肩很宽，手臂的肌肉线条在黑色机车服下面若隐若现，像一头正伏低身子，还没决定要不要扑出去的豹子。

    路昭一眼就认出来了。

    沈寂。

    他心跳猛地漏了一拍，手下意识地捏了一下刹车，车轮在地上蹭了一下，低速顿挫，车身晃了晃。

    他稳住了，深呼吸了一口，尽量让自己的动作显得自然，骑出去一小段路，后面的闵舟也减速靠上来，问他：“怎么了？”

    路昭摇头，没回头：“没事。”

    他没停车。

    他知道不能停，他拧动车把，继续往前骑，拐进了旁边一条岔路。

    那条路窄，两边是教学楼，平时走的人不多，但能通到办公楼后面的那排停车位。

    对面的沈寂跟路昭错车的那一瞬间，没什么特别的反应。

    他骑着车从路昭旁边经过，两车之间隔了不到两米。

    沈寂余光扫了一眼，只看到一个戴着头盔的脑袋，面罩放下来了，看不见脸。

    他收回视线，继续往前骑。

    可骑出去不到几十米，他忽然捏了刹车。

    沈寂坐在车上，眉头皱起来。

    刚才那个头盔底下，露出来的下巴弧线，还有抿着的嘴角，还有那个身量，骑在车上的姿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