萩原研二的眼睛是亮晶晶的紫色。这么说可能太过主观，因为如果真的用取色器从照片里吸取颜色放到白纸上，其实应该是如风信子般略显深的紫色，并且萩原研二的刘海阴影也会进一步加深这种紫色，呈现一种偏灰的幽紫。

    但当你把目光放远，从眼睛局部看向整张相片，那种亮晶晶到闪眼睛的感觉便将所有印象一扫而空。

    而诸葛桐志有着和松田阵平一般的黑眼睛，漆黑如墨，衬得扫入眼中的高光如星辰般耀眼，这种天生默然单一的颜色让他们在冷冷注视他人时自带威慑buff。

    艾尔酒时期，她还靠着这双沉默的黑眼睛无声恐吓了很多人。

    诸葛桐志并不觉得黑色眼眸有什么特别的，这是非常大众的颜色，平平无奇。

    但拉格对她的眼睛频频发出“黑夜女神”之类夸张的称赞，并强调大部分人的眼睛在成年后都不会像诸葛桐志这么漆黑，往往会褪成深棕或浅棕色，在阳光照耀下会像一朵盛放的雏菊，呈一种淡淡的金色调。

    不过，鉴于她本人在拉格眼中有着一层厚重的全肯定滤镜，剪成狗啃的头发也能被狠狠夸赞可爱活力，诸葛桐志对这些夸奖已经非常具有免疫力了。

    而且，她有自己的思考。

    诸葛桐志认为。

    最美的眼睛应该是浅浅的灰，像自原石中开采出来的烟晶，低眉时若水晕浓墨，抬眼如清透的冰，带上不着调的笑意时更美得叫人窒息。

    烟晶本该随着年岁增长而颜色渐深，但她却见证了完全相反的过程。

    本是深灰色的眼眸随着一次次地服用药物褪去颜色，如果只是一人份的药物，它本不应该褪得如此之快，但那人选择承担两份，一直到她们有能力不留痕迹地销毁药物为止。

    6岁的诸葛桐志在经历毁灭般的天灾人祸后，于浅灰色的眼眸中找到了一方狭窄，但绝对安全的港湾。

    她借着那双眼睛看到了十几年后的世界，内心深处的恐慌与绝望渐渐被那抹深灰抚平，开始敢于走出那个以一己之力撑起的安全区。

    从被一力保护的幼童实验体，到并肩同行踏上争取代号的同伴，再到能为他人撑起保护伞的艾尔酒，诸葛桐志磕磕绊绊在生死间走了将近十年，而那抹由深入浅的灰一直鲜活地存在于她的记忆之中。

    由无数个时刻拼接而成的浅灰———

    有时是某天深夜突然惊醒时，看见那人同样醒着，正站在窗边静静凝望天边残月，夜间微寒的风轻而安静穿过她耳侧的发梢。

    和那双转头看来的眼睛一样平静。

    “桐，做噩梦了吗？”被月光照得越发清透的浅灰带上了温柔的笑意，那人关上往里灌风的窗户坐到她的床畔，在她轻轻点头后自己也默默地点了点脑袋。

    “我也做噩梦了。”

    那人一向是直言不讳的，说着便突兀地张牙舞爪扑倒了正要起身的她，笑着三下两下拿被子捕捉了没来得及反抗的诸葛桐志，然后便被挣扎的女孩使了些巧劲儿掀翻了。

    等两个深夜开战的人打完之后，噩梦的记忆已经被消化得差不多了，而天也已经微微亮了。

    完全醒了的诸葛桐志黑着脸，用梳子梳理自己打结的头发，而根本不在乎头发打结的那人则又跑去了窗边，静静看朝阳初升，深黑的天空一点点被阳光照耀为浅灰色。

    就跟她回首朝诸葛桐志看来时的瞳色一样。

    “桐，不要害怕。”

    那片方才狡黠的浅灰随着逐渐亮透的天空一起安静下来，朝她看来时，仿佛也变得越发亮起来，“我会变得更强。”

    诸葛桐志说：

    “好”

    然后她也逼迫自己变得更强大。

    也有时，那片浅灰会把自己藏起来。

    屋内屋外没找到人后，诸葛桐志便会爬上屋顶，牵起那人放在膝上的手，听对方埋头在腿上，声音闷闷地说：

    “桐桐，同类相残不应该如此稀疏平常，生命异化成任务指标，但死于枪下的人和我们有着一模一样的心跳脉搏，怎么能够无动于衷……我真的没办法直接下手。”

    诸葛桐志拍拍手下蹭过来的脑袋，想到，这很正常，你成长于和平安宁的时代，黑暗只敢阴暗地在角落滋生，即使那些灰色地带也许远比大众想得复杂，但对美好友善的向往已经刻入了你的心中。

    你从未像你口中那些潇洒的穿越者一样，果断地了结一条生命，哪怕枪口之下是再恶劣不过的灵魂。

    你的犹豫，我一直知道。

    “不过我知道的，在没有选择的时候认死理是自取灭亡。”那片浅灰带着些许水晕，说着又变得明亮起来，“在有足够的实力选择前，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

    诸葛桐志安静地点点头。

    “但是，桐，千万不要对生命的重量失真。”

    “不要让你的血肉钝化为刀刃。”

    “不要被他们驯服。”

    那片明亮的浅灰里染着哀伤与无力，诸葛桐志轻轻应了一声，反手翻出两个刚微波炉热好的纯素沙拉三明治，劝刚刚大吐特吐完的人垫垫肚子。

    都无甚胃口的两人分食了三明治，波洛三明治的传说又一次在闲聊中出现。

    所以，诸葛桐志把吃波洛三明治列入计划清单，并记住了每一个死于她手下的生命。

    更多时候，那片浅灰是干燥而温暖的，像冬天午后踩着毛拖鞋跑下楼，抱回一床晒足了阳光的软乎棉被，总忍不住要把脸颊埋进暖绒绒的被子里去，汲取阳光的味道。

    坚强，乐观，温柔……诸葛桐志一想到烟晶石，就会联想出许多词汇，而所有词都指向美好。

    烟晶石啊……头发梳成高马尾的黑发少女拿着铅笔敲打着纸面，那里已经速写好了一块水晶石，草草用光影关系勾勒出内里的模样。

    “……同学们，我们的课程期末作业就是采用一种课上讲过的宝石设计一个作品，具体要求放在了线上……”

    已经是最后一节课了，但老教授在讲台前依然慷慨激昂地高声授课，诸葛桐志正思索着自己的设计，忽然被人碰了碰手肘。

    “嘿，tong，你有想法了吗？”

    是个意大利姑娘，同样是来到这里留学的外国留学生，大方热情的性格和某种直觉很快让她锚准了神情冷淡诸葛桐志做学习搭子，于是这学期也屁颠屁颠跟着好友选了同一门选修———宝石鉴赏。

    意大利姑娘有着高挑的个子，而诸葛桐志也没刻意遮盖自己纸上的速写，于是她一眼便看见了那个烟晶速写，惊叹道：“画得真好，tong打算用水晶石吗？我觉得蓝水晶真是再美丽不过了。我的哥哥就有一双美丽的蓝眼睛，可惜我不能把它抠下来交作业！”

    这位意大利姑娘有着扎实的电学基础与计算机储备，但并不擅长设计，恶狠狠的话语让诸葛桐志不由笑了一下，打趣道：“你的哥哥那么爱你，说不定你求一求他他也就给了。”

    在大多数人的刻板印象中，意大利人普遍有着和中国人类似的极为浓厚的家族观念，而这位意大利同学则进一步加深了这种印象在诸葛桐志心中的地位———她有着非常独立积极的人格，但依旧坦然地十分依赖长兄长姐，和爸爸妈妈的关系也非常好。

    “哦tong，你真是个总吓我一跳的小恶魔。”美丽的意大利姑娘夸张地掩了掩嘴巴，故作an an的样子要求道：“作为回报，你务必告诉我你选择水晶的理由。”

    狡猾的姑娘。

    好在她一向学术端正从不抄袭，诸葛桐志也不介意启发一下自己的好搭子。

    “好吧，这是烟晶。”诸葛桐志耸耸肩，“刚才教授叫我们回想最美好的东西，再去挑选与之关联的宝石做设计。而我的姐姐有一双烟晶石一般的眼睛，我就把这个定为选题了。”

    意大利姑娘若有所思。

    “你也许也可以从家人入手？”诸葛桐志启发道，便听身旁的小伙伴苦恼起来，“我的爸爸和哥哥都是蓝眼睛，大姐姐的眼睛像绿松石，妈妈的眼睛要更翠绿一些……亲爱的tong，你是怎么选定姐姐的。”

    “嗯……”诸葛桐志沉默了一会，道：“可能因为我姐姐她又当爸又当妈？三位一体……？”

    意大利姑娘：？

    诸葛桐志无辜地与她对视。

    两人对视间，教授宣布了课程到此结束，整间教室顿时响起雷霆般的掌声，诸葛桐志和意大利姑娘也一起鼓起掌来，鼓完了便在仍旧如同海浪般起起伏伏的掌声中开始收拾背包。

    “亲爱的山村教授，我的确跟着他学到了很多，姐姐还叫我回去帮她鉴赏婚礼上要搭配的首饰……”对艺术苦手的意大利姑娘客观地称赞了老教授丰富的教学，并向诸葛桐志发出了约饭邀请。

    但诸葛桐志婉拒了，因为她要给忘带钥匙的某人送钥匙回去，否则她回去就需要面对一个需要重新换锁的门和一双写满了无辜的烟晶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