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格有时馋某一道菜了，但又懒得去翻脑子里要人工查找的备忘录确定是哪一家店，就拿诸葛桐志当导航使，代价便是要负责一天早餐，目前为止已经欠到下个月月中了。

    在日历上记录新入账的早餐欠条时，诸葛桐志特意强调了一下越积越长的还款时间，得到了当事人信誓旦旦会按时还帐的承诺。

    你到底是怎么打算的啊……黑发少女不解地看了没骨头一般瘫在沙发上的青年一眼，随手在日历上新圈上一个日期，画完圈后才看清阳历日期下的那行小字。

    那天是元旦。

    诸葛桐志捏着笔在指间转了几圈，什么也没说，转身从卧室里拎了条小毯子丢到拉格身上，叫她盖着些肚子。

    日常发呆的黑发青年被毯子糊了脸才回过神来，丝毫不恼地盖好了自己的肚脐眼，便继续走起神来。

    诸葛桐志没管她，而是搬着笔记本同样窝到了沙发里头———她要处理她们手里滞留的组织资金。

    这些钱不属于她们，也不属于任何一方势力，但也不能堵死在这里，她要寻找一个合适的处理方式……黑发少女思量着，新建了一个文件夹。

    安静但并不沉寂的客厅里传来键盘断断续续的敲击声，偶尔传来几声鸟鸣与狗吠，窗外洒进的阳光变作暮色渐沉，让这一方空间无声载满缱绻。

    “桐，我们今天去吃那家农家小炒肉吧，就是百货超市拐角那一家！”

    诸葛桐志敲击键盘的手一顿，停了片刻后方才挪移鼠标按下了保存，合上电脑看向旁边伸着懒腰的黑发青年，“行。”

    这不是记得住吗。

    “go go go，出发咯！”

    从那天起，拉格没有再新增一张早饭的欠条。

    但不是她有意去控制什么天数，而是因为两支啤酒第二天便离开了脚下的城市，吃饭住宿往往顺路就草率解决了。

    诸葛桐志和拉格走出家门，坐上了大巴、牛车、绿皮火车，走进那些城市之外的乡下与大山中，去到这片广袤的土地上最贫苦的地方，眺望过荒芜天堑，抚摸过贫瘠土壤。

    她们从粗糙的小手上接过最水灵的苹果，听身旁不得不辍学务农的深山少女向往地聊起大山之外，无偿带她们进山的淳朴大爷抹了把手上的泥，示意这个时间便该离开咯！

    踩着羊肠小道钻进山林前，扎着高马尾的黑发少女若有所感地回过头，一位面色死寂的妇人正目光空洞地朝村口眺望，她瘦津津的孩子们赤裸着上半身在外面打闹。

    “走吧。”拉格抬手按上了黑发少女的肩膀，用力捏了捏。

    诸葛桐志无声点头。

    漫长崎岖的山路上，脚步稳健的大爷和拉格东扯西扯地闲聊着，那些村子里的家长里短、生老病死、人来人往很快拼凑出一片模糊晦暗的底色。

    闲聊间，她们在狭窄小路上和一位年轻人擦肩而过。

    大爷随意瞥了一眼，道：“城里来的那什么支教老师，为了那几个女娃子跑好几趟了。”

    “读书有什么用哦，不如嫁个好人家，好歹不会在这个地方饿了肚子……”

    诸葛桐志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脚步匆匆的人早便被曲折的小路遮去了身影，但那双明亮的眼睛还残留在她的脑海中，熠熠生辉。

    她们披着渐沉夜色跳上拉响长笛的火车，赶往下一处目的地。

    那笔庞大到可以让一个人享乐无数辈子的财款，随着两双运动鞋因为跋涉过太多泥路而彻底洗不去土色，渐渐明晰了大致的去处。

    平凡的日子流淌着，随着深秋入隆冬，街头巷尾的年味浓厚起来。

    在除夕那一天，诸葛桐志和拉格踩着满街红鞭炮的碎花回到了家里，从帮忙代签收的对门阿婆手里，拿到了两份崭新出炉的正规身份证件。

    来不及翻看证件细节，风尘仆仆的两人匆匆洗漱一番，便开始置办过年的春联福字，紧赶慢赶地给家里做大扫除。

    除夕夜当晚，窗外的烟花爆竹连绵不绝，拉格哼唱着春晚节目朗朗上口的曲调，诸葛桐志则盘起丸子头坐在电视机前，一点点把脑海中的所闻所见腾到电脑上去。

    “桐桐。”

    一大碗热气腾腾的饺子摆在了面前，诸葛桐志头也不抬地“嗯”了一声，然后就被没得到关注的拉格疯狂摇起了肩膀，被迫正襟危坐起来听姐姐大人讲话。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拉格握拳在嘴前清嗓子，还没装完威风就被面无表情的妹妹两指捏扁了嘴唇，冲她威胁性地昂了昂下巴。

    黑发青年举起双手表示投降，拿回发言权后便直入主题地说道：“我跟备忘录，或者说世界意识，谈了笔交易。”

    谈交易？诸葛桐志想到拉格这段时间一有空就发呆的举动，恍然之余却同样非常讶异。

    达成判定条件后已经生成了两个单选选项，这样还可以谈交易的吗？

    拉格看着面露惊讶的女孩微微一笑，夹起饺子优雅如蜻蜓点水般蘸了蘸醋，道：“只要祂是可交流的，并且有求于我，自然还会有商讨的空间。”

    “我在开启二周目的选项基础上加了一些条件，代价是二周目没有备忘录，但开局不会再落地即酒厂，并且boss没办法非法抢我的身体。”

    这听着确实很好，就算她们已经一路拿到代号了，但个中辛酸也只有自己知道。诸葛桐志理解地为激动的拉格送上掌声。

    此女一直以来便对天崩开局怨气十足，时常仰天长啸质问世界，为何不给她一个有钱有闲的经典假酒剧本，而要让她提前体验给黑老板打工的奴隶生活。

    如果二周目能有一个那样的身份，也算是圆了这人的梦想了。

    幼稚死了。诸葛桐志撑着脸，看着眼前的黑发青年在得到掌声后，飞快地骄傲起来。

    “而且啊，我还给你争取到了好处！”

    黑发青年洋洋得意地一昂头，夹着饺子如同指挥棒一般高高举起，得意忘形地对诸葛桐志说道：“桐桐桐桐桐～你想不想知道是什么好消息呀～”

    我觉得你首先得放下那枚沾了醋的饺子。诸葛桐志看着饺子上摇摇欲坠的那一滴陈醋，和小品里的大爷在同时叹了一口气。

    “你先……”

    家里的门铃突然被按响了，诸葛桐志抽纸巾的手一顿，迅速站起身警惕地看向大门。

    她们姐妹二人在这里无亲无故，现在又是除夕佳节，根本不会有人在这个时间上门拜访，但诺亚方舟没有警示……会是？

    扎着丸子头的黑发少女下意识看向拉格，而还没卖完关子的青年面上同样有些惊讶，但并非那种一无所知的惊讶。

    所以门外是谁？诸葛桐志一头雾水。

    而门外的人又一次按响了门铃，在犹豫片刻后，还抬手轻轻敲响了大门。

    “咚、咚、咚。”

    她莫名从这缓缓的敲门声中，听出了一份害怕期待落空的急切。

    “我争取到了你父母的位置。”

    诸葛桐志猛然转过头，对上了拉格搁下筷子站起身后，面上无奈的笑容。

    “但我们交易的只是位置哦。”黑发青年在第三次敲门声中说道：“我想把选择的主动权交给你，想去见也好，现在不想也罢，都随你。”

    这一天，直美阿尔简特主持研发的全年龄识别系统对外公布。

    这个基于幼年照片便能预测成长后容貌的系统与全球最大寻亲组织携手，带着数以万计的老照片接入网络，基于全球影像数据展开地毯式搜索。

    门外的敲门声持之以恒地响起，拉格紧紧握住了诸葛桐志不知该往何处安放的手。

    “但他们好像先一步找到了你。”

    「最终目的地：‘活着回到爸爸妈妈身边’」

    「路线规划已生成：……％」

    ：目的地在您脚下，本次o德导航结束

    终其一生

    我的爱将永远忠诚于你。

    ———阿尔贝·加缪

    “那你呢？”

    诸葛桐志反手攥住了引着她要往门口走的拉格，声音紧绷地问道：“你，明天就要走吗？”

    自世界意识给出了拉格两个回家的方式选项以后，这个到底是早走还是晚走的问题便一直埋在她心里，跨年时虽然勉强问出了口，却被一块小炒肉塞回了肚里，叫她一直没得到答案。

    拉格不属于这个世界，而她早晚都要回到自己的家人身边。诸葛桐志从初见时便知道这一点，而在组织中一直想要回到故土的自己同样以此为目标。

    拉格总是会在某一个时间离开的。

    所以，她在跨年后便一直没有再问过这个问题。

    理性而言，她为拉格终于找到了回家的方法而开心，她们一路颠簸流离着死里逃生，便是为了这些。。

    但私心而言，她很难接受拉格必将离开的事实。

    若各自归家后，她们之间相隔的距离并非厘米、百米、千米可估量，也远超光年可触及的维度，而是没有任何一种现有人类交通方式能够抵达的世界与世界之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