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裕摇头，“皇上，王爷从来都不想要这个位置。”

    “我倒是希望他要。”萧明轩笑了笑，“皇叔保护了我四年，也该换我护着他了。”

    他转身看着卓裕，“卓裕哥哥，今天我想偷个懒，陪我练会剑如何？”

    “好。”卓裕转身回书房，拿出两柄木剑，丢出一柄给萧明轩，萧明轩接过剑挽出一段剑花，对着卓裕轻轻一笑，“看剑。”

    

    侯府，付磊还是有些不信，他看着温玉书，“大人，是不是弄错了。”

    裴清跪在地上，摇头道：“大人没错，我本来是被安排到摄政王的谋士里的，但是摄政王太小心了，我特地表现的不同，也没打消他的顾虑，除了大人几乎不用其他人，所以，我就经常在大人面前表现自己，留在大人身边。”

    付磊眉头一皱，“裴大人，这是为什么啊。”

    温玉书看了看他，“你自己辞官吧，纵有真才实学，但你做不到忠君事主，以后，不许再踏入朝堂。”

    这场大排查，在朝廷和江湖都引起了大的波动，朝廷重臣，官员幕僚，甚至家中妻妾都有影子的存在，江湖中亦是如此，这场排查，一直延续到了初冬。

    马车缓缓驶过街道，停在璃王府面前，卓然打开车门，文正一率先从马车上跳了下来，他转身，朝着车厢伸出手，“王爷。”

    萧瑜搭上他的手，笑着看着他，“在你这，本王到底有多柔弱。”

    “不是。”文正一摇了摇头，“是我自己总想护着王爷，不愿意你累着，磕着，伤着，也不想看到你心烦，忧虑，不开心。”

    萧瑜跳下马车，凑到文正一耳边，“以后这些话，晚上回屋再说，这样，我就可以身体力行的向你证明，我听到了有多开心。”

    文正一皱了皱眉，萧瑜笑着捏了捏他的手，回头对着卓然道：“卓然，去叫门。”

    “是。”卓然上前，还没拉到门环，门就已经开了，卓三站在门内，朝着萧瑜和文正一行礼，“王爷，王妃，主子让我在这等你们。”

    卓然看了他一眼，冷声道：“带路。”

    文正一踏进璃王府的第一感觉就是冷，青石铺就得庭院扫得很干净，却透着一股疏离，没有落叶，没有杂物，连脚印都少见。

    墙角的老梅树沉默的站着，枝干嶙峋，花苞还未吐蕊，像是连它都懒得在这地方绽放。

    风钻进回廊，发出细微的呜咽，素色的灯笼微微晃动，投下的影子淡得几乎看不见，正屋的窗子常年垂着青灰色的帘子，一道瘦削的身影坐在案前，不翻书，不饮茶，只是望着窗外那棵半死不活的梅树。

    下人抬着炭盆走进屋中，脚步声压得极低，他们匆匆放下炭盆，朝着萧瑜行完礼便离开，仿佛多留一刻都会被这里的寒意浸透。

    萧瑜走进屋中，看着窗边的人，“我说过几次了，你身子弱，不应该坐在那里。”

    萧默笑了笑，“习惯了，太温暖的地方，我反而不适应。”

    萧瑜拉着文正一走到他对面坐下，“你在等我。”

    萧默点头，“我以为，你三个月前就会来找我了。”

    “可能，我那时候没想好，要怎么面对你吧。”萧瑜看着眼前的人，熟悉又陌生，“三哥，为什么？”

    落不下，舍不得

    卓三把茶杯放到桌上，“王爷，王妃，大人，请用茶。”

    萧瑜低下头，看着热气从杯口袅袅升起，在冷空气中扭出细弱的烟柱，这是此刻这间安静的屋里，唯一带着暖意，活泛的东西。

    “没有为什么。”萧默打破沉默，“我只是，想看看，大家会有多惨。”

    文正一眉头一皱，握着萧瑜的手稍稍用力，萧瑜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对着萧默道：“那三哥看够了吗？”

    “不知道。”萧默摇了摇头，“可能看太多了，有些麻木了。”

    “也是。”萧瑜端起茶杯，文正一伸手去挡，萧瑜笑着按住他的手，“没事。”

    他抿了一口茶，温热的茶汤在嘴中漫开，却无法驱散心底的寒意，“这世间，最不缺的就是惨剧，天灾人祸，本就难以预料，更何况现在有了三哥，为这些灾祸保驾护航。”

    “好看吗？”萧瑜看向茶杯，眼神凌厉的看向萧默，“看着孩子被泡进毒药，看着灾情泛滥，百姓流离失所，家破人亡，看着自己的手足相残，看着两位皇姐被萧寒害死，看着兄长被病痛折磨了几个时辰，看着皇嫂和明启被人虐杀，看着莫林挡在我面前，胸口被一剑刺穿。”

    “如此种种，好看吗？”萧瑜又问了一遍。

    萧默沉默了一阵，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热茶，“其实，不怎么好看。”

    萧默转过头，仔细的打量着窗外的梅树，轻轻笑了笑，“我还以为它今年会死，没想到，居然开花了。”

    “三岁的时候，我就懂得什么是生死了，我在冷宫那十五年，每一天都以为我会死掉，但每一天我都活下来了，我第一次看到你的时候，你头上戴着赤金小冠，那冠不过巴掌大小，做工却极为精细，上面刻着九条形态各异的小龙，每条龙的眼睛都镶嵌着米粒大小的红宝石。”

    “衣服的面料，我更是见都没有见过，手触在上面，光滑如水，领口和袖口都用银线绣着细密的如意纹，靴筒的边缘，居然还有一圈米粒大小的珍珠。”

    萧默转向萧瑜，“你从小就很好看，宛如一个精致的瓷娃娃，所以在第一次见到你，你好奇的盯着院中已经凉透的尸体时，我鬼使神差的走到你身后，捂住你的眼睛，不想让你看到这世间的污秽，也不想你那双干净的眼睛里出现恐惧的情绪。”

    “你问我是谁，我那时也不知道你是谁，只觉得，你这样的人，应该不会再和我有交集。”萧默笑了笑，“我没想到，你会天天来寻我，还特别自来熟的叫着我三哥。”

    萧瑜眸子沉了沉，“我可以接受你冷眼旁观，可以接受你见死不救，但你为何要隐瞒常枫背叛的事，为何要让刘庸隐瞒发现毒药的事，让刘庸谎报兄长的病情，刘庸是你推荐给兄长的，如果不是你们刻意隐瞒，兄长怎么会到死都没有发现端倪，如果不是因为信任你，他又怎么会毫无准备，他们又怎么会这么惨。”

    “好，就算你恨皇家，恨他们，那百姓又做错了什么，你从苦难中来，却将更多人陷于苦难之中。”萧瑜顿了顿，声音缓了下来，“我小时候，身边没有差不多大的皇子，兄长很忙，父皇也很忙，他们宠我，陪我的时间却很少，所以我一直很庆幸，自己那日冲进了冷宫，找到了三哥，在我这，你一直都是我的亲人。”

    萧默看着萧瑜眼中的愤怒和隐忍，眉头微微一皱，避开了他的视线。

    萧瑜缓了缓，看向站在一旁的卓三，“你找了这么多苦难中的人，将他们聚在一起，陪你冷眼旁观这个世界，意义是什么？”

    “小瑜，现在问这些，还有什么意义呢？”萧默叹了一口气，苦笑道：“不管之前是因为什么，影子已经被瓦解了，不会再对萧明轩造成威胁，不是吗？”

    他拿出一张图纸放到桌上，“这是影子的据点，那群作为杀手的之前的影子余孽，已经被我全部清理了，你可以亲自去看看，萧睿在城郊屯兵，我也清理了，如果你需要，我可以把萧睿也清理掉。”

    萧瑜面无表情的看着他，半晌，他站起身往外走，萧默慌张的站起来，“小瑜，庆典那次的刺杀，不是我安排的，我从来没有想过伤你，我给他们下的命令，即使是死，也不能伤你。”

    萧瑜脚步一顿，“萧默，关于怎么处置你，皇上会定夺，我不会干涉，但如果你敢再伤我身边的人半分，我绝不会手下留情。”

    “萧默，萧默。”萧默重复了两遍自己的名字，他一下坐了下来，萧瑜没有回头，径直离开。

    文正一站起身，居高临下的看着萧默，“璃王，你说你从来没有想过伤他，可是伤萧瑜最深的人，就是你。”

    萧默愣愣的看着文正一，文正一眼神冰冷，“也是你，亲手杀死了那个能给你带来温暖的萧瑜。”文正一冷笑一声，“这个世界，不会再有人不带任何杂质的关心你了。”

    卓然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卓三，“记得换回你原来的名字，卓三这个名字，我收回了。”

    卓三愣愣的看着卓然，低头行礼，“好。”

    文正一快步追上萧瑜，伸手握住萧瑜冰凉的手，“王爷，你忘了带走你的王妃了。”

    萧瑜停下脚步，回头看着文正一，“抱歉。”

    文正一摇头，“我不是来听王爷说抱歉的，我是来告诉王爷，如果你不小心落下了我，我会自己追过来的。”

    许是内力比其他人深厚许多的原因，文正一似乎不怎么怕冷，他手掌的温度正通过相握的手慢慢传递给萧瑜，萧瑜突然觉得，整个人一下暖和了起来，他用力回握住文正一的手，“不会了，落不下，舍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