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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此时此刻。
兰德迦纳的神思是如此敏捷,眼睛转动的这样的快、丝毫不觉得疲惫干涩,兰德迦纳几乎是一目十行地读完了这一卷《创定书》。他又拿出新的一卷来,继续阅读那些与天使有关的故事。
书房里的蜡烛烧穿了一根又一根。
兰德迦纳并不知道时间。
他也并不知道疲倦。
将所有的《创定书》的书卷阅读过一遍之后,兰德迦纳也坐回桌前,强迫自己认真地看了那一份地图。
他只是草草地看完,但圣明天使的法术过于凑效,兰德迦纳很轻易地,便将一切记住了。
兰德迦纳想要入睡了。
他想要通过入睡来逃避这一切,但,当他趴在书桌上,试图闭上眼睛时,却耗了很久也没能入睡。
他无比地清醒。
接近日出时,堆叠的窗帘被压在上面的、终于垮塌下来的书卷砸得垂落。
兰德迦纳还没有睡。他一夜没有合眼。
骑士背抵着书房的门,支着双腿,坐在地上。
兰德迦纳读了一夜的《创定书》。
他轻而易举地,记住了每一个故事,每一个名字,每一个寓言。
它们都在说。
——天使的伴侣,只能是天使。
——没有任何一名天使,会真正爱上、真正眷恋于某一位凡人。
而降临人间的天使们,都是为了给人类、给这片大陆,带来繁衍与福祉。
祂们爱每一个人;祂们希望每一个人都得到幸福。
伟大的亚勒·克洛伊,祂很特殊;兰德迦纳·温菲尔德,也很特殊。
经历过漫长的一切,兰德迦纳早就不会怀疑,亚勒·克洛伊所给予自己的,那份独一无二的爱意与眷恋。
但是。
但是。
但是,可是,伟大的亚勒·克洛伊,这圣明天使啊。
他所希望的,兰德迦纳·温菲尔德所拥有的幸福人生,竟然将祂自己,就这样刨剔了出去。
——祂要兰德迦纳与贵族小姐结婚。
——祂要他,与女人生育孩童。
祂说,祂动用了神力,一年接着一年地,为兰德迦纳,为祂的挚爱,这名叫兰德迦纳·温菲尔德的人,一年接着一年地看过去、确定过去。
亚勒·克洛伊对兰德迦纳说:【与蓝迪儿·宾恩结婚吧,亲爱的,她会带给你美满的一生。】
兰德迦纳背抵着门,他仰着头,金色的双瞳虚张扩散,一共几十卷的《创定书》,散落在他的身上,他的身边。
纸张是有点重量的,也有厚度、有宽度。它们将兰德迦纳包裹着,尤其是,室内拉着帘,没有阳光,烛火又昏暗,《创定书》的一章章、一节节,把兰德迦纳裹缠得像是得了麻风病的病人,此生此世,身体溃烂,不得见光。
兰德迦纳动了动唇。
【您能听到——您还能看到我吗?】
【我伟大的阁下,我敬爱的,我挚爱的,亚勒·克洛伊。】
【我还应该如何与您诉说爱意,我还应该如何向您告解?】
【神啊!神啊!至高无上的,孕育万物的真母,伟大的阿涅斯啊!请您告诉我,请您告诉我吧!】
【我还应该如何对您的亲手创造的天使,表述我的真心,我的真爱?】
兰德迦纳蜷缩着身体,他用手抱着那些纸卷,木然地喃喃念着。
圣殿骑士的嘴唇轻轻抿合、搓动,他并没有发出真实的声音,吹出的些微气体像是哨鸣,像是巫师吟诵咒语,成为一连串的看不见摸不到的气泡,在房间里,徘徊不去。
窗帘并未被风动。
烛火并未摇曳。
那陈旧的房顶上,也并没有出现那颗巨大的眼瞳。
兰德迦纳皱着眉头,他闭起了眼睛,又被圣明天使的祝祷裹挟,重新将清明无比的双眼睁开。
祂的祝福,在这一时刻,无辜的,并非本意的,成为了兰德迦纳的魔咒。
兰德迦纳深深吸气,他仰着脸,一直到终于有一丝光的形状,穿透窗帘的缝隙,挤进了这寒冷、潮闷的房间里。
-
出门时,兰德迦纳也并没有拜会亚勒·克洛伊。
宅邸里的气味变得暗淡了,兰德迦纳没有刻意去寻亚勒在哪儿,只是在更换过衣服,走出府邸的大门之前时,轻轻告别了一声。
兰德迦纳仰起头,看到自己的卧室窗台上,还有府邸尖顶的旗帜上,都停留着乌鸦与鸽子。
清晨的空气潮湿,带着一点儿瘴气与异味,微茫的雾在路上弥漫,鸟儿们各自叫了一声,振翅飞了起来。
依赖着亚勒的咒语,兰德迦纳度过了一个还不算难捱的上午。
只不过,大天使的祝祷只是针对精神的,兰德迦纳头脑清醒,可熬了一夜的身体,以及内脏肠胃,总是感到加倍的混乱不适。
圣殿骑士征战多年,这点儿不适自然是可以容忍的。他巡逻过广场,又一次,兰德迦纳又一次听到亨利埃塔的演讲。
这会儿演讲已经到尾声了,亨利埃塔说着人人都有权利拥有属于自己的东西,大主教说,人人都有权利[处置]自己的东西,于是,也不知道究竟有没有听懂这句话的意思的民众们——总而言之,民众们是情绪高昂,他们欢呼起来了,双手高举,手上和脸上的玫瑰色红晕,也说不上是冻疮发烂,还是因为激动亢奋。
兰德迦纳率领重甲骑士团,骑着高马从围防前过,它们远比任何一位民众更要高大、更要肃穆,骑士们的铠甲在冬日里泛着冷色,就连落下来的面甲的气孔处,竟然也少见喷吹出白色的雾。
好像,这些被密封在铁衣罐头内的战士们,早就不是人类,他们冷酷到不需要呼吸。
亨利埃塔就在这会儿,忽地高举起手,摊开手掌,向着兰德迦纳所率领的巡防队,将双臂举过来了。
兰德迦纳在巡逻时,一向是穿着同其余骑士一样的铠甲、骑着一样的马,一般人并辨认不出这些深藏在铠甲后的人谁又是谁,兰德迦纳认定,亨利埃塔也并未认出他、并不知道,兰德迦纳在这一刻,经过了广场周边。
亨利埃塔扬声喊道:
“看啊!我们辛苦的、我们日夜卖命的骑士们!看啊!他们是多么高贵、多么威猛!孩子们,大人们,向他们致敬、向他们致意吧!”
作者有话说:
兰德:不……
亚勒:(小鸟晒背g)
唯爱与永恒
人群中的那些头颅,那些原本各种颜色打绺打卷的头发,戴着头巾、帽子的脑袋,他们一个接着一个,一排接着一排,依照亨利埃塔的话语,朝着骑士们的方向,转过来了。
那些比后脑勺要明亮一些的,白皙一些,或是红润一些的脸庞,依次地浮现出来。
它们像是花苞翻转花瓣,又像是一艘艘小船,转过船帆来。
或者,是一只只上了岸的某种深海鱼类,正在翻转过来的眼球。
人们没有发出声响,白色的雾气从他们的口鼻间吹出,它们连袭成片,而罐头骑士们胯下的马儿打着响鼻,也喷出层层的白雾来。
广场并不是寂静的。
但是,确凿的,其他人都没有发出声音。
亨利埃塔——只有亨利埃塔。他放慢、拉长着语调,吟诵似得欢呼着。
“看呐!我们的骑士——”
不算规律,也不算悠闲的马蹄声,在亨利埃塔的声腔中踏过。
骑士们的铁甲,随着马儿的移动而震荡出来的声音,空、空,它们这样响着,成为肃穆的,亨利埃塔的歌唱表演的伴奏。
饶是面目全部覆盖在铁甲之内,透过那视孔的光隙向外看去时,兰德迦纳依旧是面无表情。
他看着那些拥挤在一起,朝着他们看过来,一半儿因为在阳光下而紧皱眉眼,一半儿则完全陷落在围墙的高大巨石的阴影里的脸庞。
这些人,全都没有什么表情。
他们没有动作,他们身着灰败,故而,显得台上的亨利埃塔,更像是一个表演滑稽戏的弄人,动作如此夸张,打扮如此鲜明。
好似广场上,在经历一场,即将由巫师来主导的对峙。
亨利埃塔在诡辩——他说人人可以处置自己的东西——他在为贵族们对于奴隶的私刑而诡辩;
亨利埃塔在嘲讽——他说要民众为保护他们的骑士团致敬——他在为骑士团永远无法对嘉伦兰的子民出手而嘲讽;
亨利埃塔在挑衅。
仿佛,整个骑士团拥有什么样的荣誉,是需要被他这位大主教认可,而不是靠着铁血搏杀,自己换来、自己拥有的。
这是完完全全的,出于政治目的的赤裸裸的挑衅。
兰德迦纳收回视线。
他仍旧不松不紧地叩着马缰,带动他的战马,以原本的速度,徐徐向前巡逻。
整个下午过去,再到傍晚,接近入夜,兰德迦纳才感受到疲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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