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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拉诺艰难地抬起手,够向兰德迦纳,但是手臂才勾到兰德迦纳的腰带,便垂落下去了。
而兰德迦纳,始终站着。
他并无任何表情,双手略显滑稽地举着一整根硕大沉重的鹿腿——他并不是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比起那些迷离、沉醉、与开怀大笑,兰德迦纳的脸,还有他金色眼眸中的神色,都严肃得有些不合时宜、有些让人看一眼都觉得败兴了。
有骑士对着他喊:“嘿!团长大人!高兴一点!高兴一点啊!”
有扈从对着他叫:“嘿!勋爵殿下!喝一口酒!吃一口肉吧!”
阿拉诺对他讲:“嘿!兰德迦纳!至少把你的战甲脱掉!”
契尔南利王对他说:“吾英勇的战神,可愿留在吾的麾下?吾将满足汝一切的愿望,一切……”
香得足矣令人头昏脑涨的热风,和契尔南利王的软语、笑脸,一齐扑在了兰德迦纳的面前。
圣殿骑士的肚子响起饥肠辘辘的鸣叫,肉与酒的味道恰如其分地钻入他的鼻腔;圣殿骑士感到肌肉无比酸乏疼痛,侍者们捧来了柔软的雪被与锦缎,就等着他躺下、酣眠。
兰德迦纳看到契尔南利王的笑脸。
——黑色的头发,黑色的眼睛。
极致的俊美,如同大理石雕刻出来的塑像一般的脸。
兰德迦纳紧皱着眉头。
这张脸的气质太过典雅、矜重。
与烂俗而又媚态横生的笑,是那样的不搭、那样的诡异。
几乎褫夺呼吸与体温,令人心生毛骨悚然的颤抖。
兰德迦纳手里的那只鹿腿太过沉重了,他的手臂支撑不住,战战巍巍地坠下,鹿腿的前端刺进了地毯,发出“嚓”的一声。
圣殿骑士疲惫地弯下腰,他的胸膛滑稽地抵在鹿腿的胫骨上,兰德迦纳粗声喘着,他眼前金星乱冒,无比恍惚,仿若即将天旋地转。可是他的心脏深处,又泵出一个清明无比的念头——
这张脸,它真正的名字,应该是——
“亚……”
兰德迦纳的嗓子里挤出极为沙哑的声音,热情仁厚的契尔南利王亲切地向他靠拢过去,轻轻揽住兰德迦纳的脖子,温柔地问:“什么?吾的英雄,汝想要向吾求祷什么?说出来,只管说出来吧!”
“亚勒、克……克洛伊……”
兰德迦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双手攥紧鹿腿,瞪大双眼,猛地抬起头来!
“伟大的圣明天使、亚勒·克洛伊阁下——”
一阵狂风席卷而来,将兰德迦纳的最后一点声音,卷成了嘶吼般的尖啸!
周遭的一切、那些丰腴的身躯,大张着嘴巴与眼睛,他们发出撕心裂肺的喊声、刺耳尖锐的喊声,急速得枯瘪下去!浓烈的香味瞬间卷成刺鼻的恶臭,热的光与白的殿堂消失了!风裹挟着浓雾与砂砾,席卷兰德迦纳的身体,吹起的石头撞击坚硬的盔甲,发出“咚咚咚咚”的声响!
金山银山褪去熠熠发光的颜色,变为泛着幽蓝魂光的累累白骨;高耸的大理石柱的外皮皲裂、剥落,成为矗立着的、张牙舞爪的、黑色如同魔鬼一般匍匐而来的怪树;流淌的美酒成为浆浓的血,死去的战马堆叠,死去的人尸也堆叠,枯草浓雾的四周遍布漆黑的尖顶——那是象征黑巫师的帽子,每一顶尖帽之下,都隐匿着一双阴狠诡谲的眼睛,和不断吐出咒语的嘴唇!
窸窸梭梭、窸窸梭梭、窸窸梭梭……四周、四面八方、铺天盖地,全是重叠在一起的、分辨不清的、时远时近的声音,没有白光,没有太阳、没有月亮和星辰,乌黑的云层层翻涌、一层接着一层,向大地倾轧而来,仿佛下一瞬,就能把站立着的人统统碾碎!
兰德迦纳咬着牙,任凭鲜血从唇角流淌出去,他的双手死死攥着深插在地上的剑柄、他死死支撑着自己的身体,直到呼啸的狂风夹裹着死亡的腥臭,再度狂奔而去!
“亚勒·克洛伊……”环绕着兰德迦纳的身侧,就像是有一道死灵在纠缠着他那般,苍老而干哑的声音从兰德迦纳的左侧响到右侧,又从右侧响到左侧。它重复着:“亚勒·克洛伊……!”
它大笑起来、它重复着:“亚勒·克洛伊!哈哈哈哈!亚勒·克洛伊——”
“可是你——”
有冷风化作一阵尖锐的凉意,宛若最锋利的匕首那般,刺透圣殿骑士的盔甲,扎入他犹在跳动的心脏。
“你不是亚勒·克洛伊选中的人,你不是——”
“哈哈哈!哈哈哈哈!”
“尽管呼唤吧!可怜的洛斯、被抛弃的骑士!尽管高声呼唤你的神明的名字!看看你在绝境与地狱之中时,他是否会给你半点回应——!”
“兰德……迦纳……”
狂肆的笑声中,又有新的,微弱的声音,从兰德迦纳的脚边响起来了。
阿拉诺倒栽在地上,他的马已经战死,沉甸甸的尸体将阿拉诺的胸部以下牢牢地压住了,硬实的盔甲也挤得变了形,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正在啃噬着褐发骑士的脸与手指。
每开口一次,都有大口大口的血液,被挤出阿拉诺的嘴巴。
他却大睁着眼睛,他却犹望着圣殿骑士支撑在风与迷障中的背影——阿拉诺用尽全力伸出手,用尽全力,勾住兰德迦纳的腰带,他用尽全力地喊着:
“兰德迦纳……兰德迦纳……!”
兰德迦纳低着头,咬着牙,长长地咝出一口气。
记起来了。
他这才,记起来了。
骑士团千数人,抵达霍堪边界的第一天,便折损大半。
那些召集起来的主教,象征光明的侍奉者,他们坐在帐后点起烛火,不吃不喝,不眠不休,彻夜祷告;骑士与勇士,扈从与仆从接二连三地冲锋又倒下。
兰德迦纳忘记自己挥舞了多少次剑刃,他只记得,那些泛着绿色光芒的,死去的尸体与骨骼,哪怕砍断腰部,仍旧可以重新拼凑,哪怕击碎头颅,换上另一个不知是谁的,还可以再生战斗。
它们被烈焰焚烧炼制,它们诞生于火,它们不怕火;尖帽的黑巫师吟诵咒语,聚拢而来的黑云遮天蔽日,这里成为死灵与魔法的主场,再也没见到过半丝亮光。
来自地狱的恶魔维尔吉洛斯复活了,就连死去的树木也听从他的召唤,于泥土之下拔地而起,成为阻拦冲锋的密林,弥漫开一片剧毒的浓瘴。
兰德迦纳的鼻腔与咽喉痛极了。
它们像是被开水滚灼,每一次呼吸宛若撕裂皮肉;兰德迦纳的身体也痛极了,那些死去的魂灵的骨骼能够穿透盔甲,留下腐烂发溃的脓伤。
一天一夜……三天三夜,三天三夜,骑士团全军覆没。
死灵越过兰德迦纳的身体,它们揪起侍奉者们的衣领,砍瓜切菜一样砍掉他们的脑袋、切开他们的胸膛。兰德迦纳持握着他快要被黑色血液浸透的长剑,听见主教们崩溃的哭号——
“完蛋了!完蛋了——”
“亚勒·克洛伊并不垂怜……亚勒·克洛伊!他不肯拯救、不肯回应我们的呼唤!”
“嘉伦兰被抛弃了!”
“我们被神抛弃了——”
作者有话说:
想问问这种写法大家还接受吗?是不是觉得有点枯燥无聊qwq
叹息
“喀咔!”
闪电从半空击落,照亮那些黑色的、张牙舞爪的树。
枯裂的树洞宛若怒目而视的眼睛,宛若尖锐锋利的獠牙,它们向着兰德迦纳——它们向着兰德迦纳、发出恶灵的咆哮。
契尔南利王的脸变了,原本白皙光洁的皮肤,左面的一半凹凸涌动,无数蚯蚓从中钻出,将半侧皮肤搅弄得混烂,露出下面染血的触丝和猩红的眼球。
一半唇红齿白的人嘴、一半弯刀似得咧起的兽嘴一同张开,两道重叠在一起的、分不清发声者是男女还是老少的声音,从左右两侧,灌入兰德迦纳的耳朵:
“尽情呼唤祂的名字吧!‘亚勒·克洛伊’!高高在上的亚勒克洛伊、虚伪无情的亚勒·克洛伊!”
“喀!”
又一道闪电击落,兰德迦纳一剑斩断冲袭而来的藤蔓,猛地向前冲去!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恶魔发出狂肆的笑声,堆满泥土的地面翻涌起来,埋藏其下的尸体啸鸣着钻出大地,一齐扑向兰德迦纳!
圣殿骑士紧咬着牙,他不断挥舞着手中的剑,他刺穿尸骨的头颅、砍断脊柱与胫骨,腥臭的泥土、腐烂的絮肉飞溅起来,死灵锐利的指甲穿透兰德迦纳的铠甲、刺入他的小腿与手臂,鲜红的、滚烫的血流出来。
“叫祂一万次、叫祂一百万次!你看呐——看高居云端的大天使!看那自以为造物主的阿涅斯,在你痛苦绝望的时候,是否会施舍给你半分眼神、一星回应!”
“喀咔!!”
闪电持续不断地击坠,大地鸣颤,疯狂的树木要团缩着将兰德迦纳捆起来,死灵们要拉拽着圣骑士堕下地狱,而兰德迦纳穿刺、挥砍,他不断地挥砍、穿刺,一步、又一步,他不断地向前、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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