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奚存青长长叹了口气，闭眼无言。

    赫尔山脉地区早早进入了夏令时阶段，天空也亮得异常早。两人起来选石头切磨石头，照奚存青的记忆摆成几乎与原品一致的石环。再根据粗浅的星相学综合风水学选定了一处好地方，把石环摆上，接下来——

    奚存青看着林得水：“动啊。”

    林得水傻眼：“怎么动？”

    “用幻术搓个开门的景象啊。”

    “这石头真的不会被风吹跑吗？！”

    “也对。”

    奚存青又加固了下石头，这下林得水放心了。仔细回忆世界之门开启时的澎湃波动，在异界等待门开启时感知到的风和欣喜，穿过“门”时那头皮发紧浑身被挤压的痛感，天旋地转的糟糕体验，漂泊在时间线与茫茫空间之上的无力，链接久远过去时的“全知”体验，所有的记忆与体验糅合在一处，于此刻显化成磅礴的黑色漩涡，边缘飞起蛛网状的火星，空间真正被撼动，裂开深邃的未知破口。

    奚存青清楚看到，一团凝结的白雾闪电般飞过，似乎想一头钻进漆黑的裂口，但在即将进入时突然身形扭曲，前变后，后伸出一个完美的等腰三角形，向意识短暂陷入茫然状态的林得水伸去。奚存青立刻拔剑，霜山出鞘，三千里风雪冲天。

    “哈！”林得水清醒过来了，向后退了一步，白雾已经消失，眼前只余霜山剑气凛冽。

    奚存青不放心地冲过来查看情况：“没事吧！”

    林得水缓过来了：“没事。”顿顿又问，“你看到那团东西去了哪里吗？”

    “没有，霜山剑气太重，看不清。”

    平明顿侦探事务所工作日记（七）

    虽然没能抓到白雾, 但林得水很乐观，至少他们这处“遗迹”是做成功了，这么大的动静, 有空间震动的裂痕, 有白雾来去的痕迹, 有战斗留痕，足够吸引到静谧之主或者别的东西来。抓不到白雾，还抓不到静谧之主它们？

    布置好陷阱, 林得水自觉大功告成, 信心十足，“我们赶紧找个隐蔽地方, 等着他们上钩就好了！”

    环视四周，拉着奚存青躲到半山腰一处乱石底下, 这里刚被霜山剑气波及，山上的乱石滚落下来，表面还覆着一层白霜和被霜雪压垮的树枝, 躲在石头下, 既能闻到冷雪与雪松断枝交织的清冽气味, 狭小的环境又能带来足够的隐蔽安全感，还能俯瞰到伪造好的遗迹状况。

    两个人挤在一块, 像躲在叶下避雨的小鸟：“存青，你说这个陷阱会钓上来什么东西？”

    奚存青熟知他的秉性, 轻笑：“又想赌什么？”

    “先来的肯定是静谧之主！它和它的教徒是第一个接触白雾和遗迹的, 这次他们反应应该也不会慢！”

    “那……我赌先来这的是别的东西？”

    “别的东西？什么东西？”

    现实很快给了林得水答案，第一个跑来石环附近的是一个奇特的虚影, 有点像人，又不太像, 在石环附近飘荡了一会，无声无息地融入空气，消失了。

    “什么东西？！”林得水皱眉，“这是静谧之主本体吗？”

    “我觉得不太像。”

    没一会，石环附近又出现了一头生物，半人半鹿，一颗头上长了四张脸，巨大的鹿角上藤蔓缠生。

    “这小东西长得可真别致。”林得水看着挺稀奇的，“要不抓起来？”

    “你想抓？”

    “就当攒功德嘛，不管好坏，先抓了再说。”

    林得水想这么玩，奚存青无奈应允，给了他一方镇妖笼，让他套着玩。

    镇妖笼本身法器品级不算太高，只能控制住一些中等实力的妖怪。但在林得水强大的法力支持一样，跟元宵夜摊上套圈圈的游戏一下，一下轻松套住了人头鹿妖，任凭人头鹿妖如何嘶吼挣扎，身形还是在法器的困顿下越缩越小，局限于方寸之中。

    林得水一下仿佛发现了新大陆：“好玩哎！”继续守株待兔。

    很快，陷阱又“钓”上来两个形貌奇特的野灵，有个还长得特别丑，本来钓都钓上来了的精神，林得水不客气地悉数收下，仅仅一下午的功夫，他就靠这个伪造的世界门钓上了七八个“野灵”。

    看着一地闪着微光的镇妖笼，林得水有些纳闷：“奇了怪了，那个什么静谧之主呢？”

    “静谧之主可能是草木化身，镇妖笼不适合抓这种草木妖。”

    虽然没抓到静谧之主，但收获了这么多奇奇怪怪的小东西还是蛮有意思的。林得水将镇妖笼一个个收进金铃镯，突发奇想：“你说，这些东西给教会是不是可以卖钱啊？”

    “嗯……很有可能。”

    林得水再瞅瞅镯子里的镇妖笼，真要这么拿出去换钱了，又觉得有些亏。野灵和妖怪是否有本质上的不同？理论上野灵的力量源泉也和环境中的元素魔力息息相关，但这些自然造物表现出来的诡谲性格与东陆妖怪大不相同，他很有研究的兴趣。

    “先留着吧。”林得水将金铃镯往上挽了挽，心情很好，“我们回阿梅尔。”

    在回阿梅尔之前，奚存青还拖着霜山给石环设了一道结界，防止被其他野灵前来破坏、这才带着林得水回阿梅尔。

    离开赫尔山脉核心地区，林得水的兴奋心情莫名低落下去，一种不详的阴影感徘徊在心头，奚存青好像也感应到了什么，全程一言不发。

    到了阿梅尔，不详的坏预感彻底演变成了现实：阿梅尔空空荡荡，所有村民都仿佛一夜蒸发。

    林得水脸色变难看起来，就这情况，犯罪嫌疑人几乎不用思考，除了静谧之主还有谁？

    他不说话，脸上已经生气了，奚存青淡然地说：“村门口的大树应该有它留下的消息，去看看。”

    林得水都不想凑过去看，直接划了个圆光术，静谧之主割了村口大树的树皮，刻出歪歪扭扭的三行字，字里行间透着愤怒：“将西柯尔还回来！”

    “西柯尔他妈的是谁？”林得水气得把刚收好的镇妖笼全框里当啷地倒了出来，逐个摇一摇问：“西柯尔是谁？哪个是西柯尔？”

    镇妖笼外部的摇晃的也能反馈到笼内的空间，剧烈的抖动让野灵扛不住了：“是鹿头怪！是鹿头怪！”

    鹿头怪？林得水抓起那个半人半鹿的怪物，鹿头怪在此刻终于承认：“我就是西柯尔。”

    林得水登时冷静下来了，那股无名的烦躁恶气迅速被理智镇压下去。

    筹码到手，他就不慌了。这个静谧之主听着名头响，实际比他们还是弱不少。只敢用掳掠村民当人质这种手段来威胁他来交换西柯尔，估计再给它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借吵闹的由头虐待村民，主动权完全在他手上。

    只是这么一想……林得水的兴致忽然败落下去了。

    事情用不着着急解决，因为不怕有变故，因为他的实力和位格能够轻松碾压这些野妖怪，所以这些事，其实甚至都用不着他动手，一纸公文就足够教会对这事儿认真起来把赫尔山脉犁个遍了。

    无聊。空虚寂寞的感觉再次涌上心头，一瞬间就对调查世界门这事儿提不起劲儿来。

    “得水？”奚存青几乎是瞬间就察觉到林得水的气质发生了变化，低落的气质几乎化作实质性的阴云，好像下一刻就会下起雨了。

    他有点哭笑不得，林得水的心情变化得还真快：“怎么了？刚才不还挺有兴趣的吗？”

    “抓它们太容易了。”林得水嘟嘟囔囔，“没意思，没劲。”

    原来如此。奚存青顿时了然。

    林得水这般突然的情绪变化之前亦有过先例，他觉得无聊了，不有趣了，情绪立刻低落下来。就这百年时间，他曾经试图做过很多看上去有意思的事，但经常突如其来的低落情绪而无疾而终。

    “有意思啊。”他接过话头，“那团白雾可还是在逃呢，还有，你记不记得，第一个接触陷阱的存在，那是什么东西？你看的出来吗？”

    “对噢！”林得水一下又有精神了，白雾这个来自异世界的家伙还没抓到！第一个观察陷阱又迅速离去的是何方神圣？这些都还没调查清楚呢！

    来了精神，做事动力一下足了很多。林得水把镇妖笼里的野灵抓出来一个个审问，梳理了事情的前因后果：静谧之主作为赫尔山脉里草木之力的凝结，一向自视甚高，不过有位野灵入了静谧之主的法眼，就是“大鹿角”西柯尔，整个赫尔山脉的野灵和各自的教徒都知道，静谧之主“喜欢”西柯尔。

    “喜欢……”林得水有些好笑，也觉得事情变得有点意思起来，“它为什么喜欢西柯尔？”

    西柯尔不说话，镇妖笼里的野灵们七嘴八舌地回答，“因为静谧之主觉得它和西柯尔很配！”“它想缠在西柯尔的大鹿角上！”“是它的审美让它觉得就该如此，它并不在乎西柯尔的意见。”“不过它愿意为了西柯尔出手，还真是稀奇啊。”

    “原来是这样。”林得水饶有兴致，“你们觉得，静谧之主有多强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