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思乱想了好久，他渐渐回过神来，眼看着奚存青还在昏迷当中，问过医生也不能确定他何时醒来，他只得强撑着独自一人操办父母的事。

    先去警局里确认了父母的死亡，麻木地走过流程注销身份号，获得证明文件，安排车辆领回尸体送入火葬场火化了。事故来得突然，运尸车、火葬场面对陡然大幅度增长的死难人数一时应付不过来，林得水领到的火葬号码排到了两星期后，到那时候，没有冷冻条件的尸体早就发烂发臭了，迫于无奈，他只能花高价请一个临时凑合起来的草台班子对父母尸体进行木乃伊式的防腐处理，将看到三位数的排队号码，他就控制不住崩溃地痛哭。

    奚存青比林得水迟了五天天才醒来，气色比林得水还虚弱。林得水先和他说了英英的事，强颜欢笑地说说暂时不用担心，但说起父母还无法操办的葬礼时，再度放声大哭了一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奚存青吃力地去擦他眼角眼泪，安慰：“不怕，没事的，还有我在，我们还要好好活下去……”

    林得水哭了半天缓过劲来，依旧抽抽搭搭个不停。昨天深更半夜的时候他就偷偷压抑地哭了一次，一夜没睡着，现在又哭一场，再加上连日奔波操劳父母葬礼的事，精神疲惫到了极点。奚存青抱着他轻轻拍打后背，总算哄着他安然入眠。

    看着林得水睡着了，奚存青给他多垫了几个枕头，被子拉好。开始检索新闻。

    不出意外的还是网页崩溃，无法打开。但社交软件的聊天群讨论组还可以正常收发消息，奚存青粗略翻了一会，就看到自己的老同学群里有人发了个套娃式的转发消息，丢下一句留言：速取，五分钟后自动撤回。

    奚存青快速点进去，来不及看清图片上是什么内容，先保存下本地，保存完的瞬间转发消息就没了，自动退回到群聊界面，群机器人说：“请遵守联合政府信息管制法，切勿发送违法信息，扰乱群聊秩序。”

    就这还违法，你来抓我啊！奚存青心里嗤之以鼻，切出相册看自己保存下来的图片，是解决网络堵塞的方法流程，没有说明原理，但是这足以证明并不是网络崩溃了，而是被有意阻拦了，以至于解决方法都要藏进套娃式地转发消息组里。

    他看完内容还没一两秒，图片突然没了，自动滑入下一张照片，正是在江岸看烟花时拍的，天上烟花灿烂，林得水转头看着他笑，光打在他的脸颊上，流淌出珍珠般的温柔光泽。

    当时他觉得自己抓拍技术真好，留下了这么美的一幕，得水看到照片一定会高兴的，但是谁能想到之后会发生那种灾难？

    他脸色彻底黑了下来，恨恨地骂了一句傻逼。开始动手准备绕过网络限制，去寻找真实的信息。

    逃亡之旅

    按照片上的方法, 奚存青成功绕开网络防火墙的设置，登上了信息正常的异地网络。

    外星人确实大举入侵了，而且侵略行动多地开花, 很多重工业城市和交通核心都遭到了精准打击, 敌方的隐蔽性和突然性打了个联合政府措手不及, 即便迅速调集武装力量反击，已造成的损失短时期内还无法挽回。目前多地禁空，“啄木鸟”集成相控雷达组接管了整个大洲将近三分之二的空域扫描, 星际级别的高功率严重影响到了网络信号的空气传输, 哪怕是用偏门方法登上异地网络，也维持不了太久。

    看到这里, 网页再次断掉了，奚存青心想这断的也太巧了点, 再刷新，刷新了好几次终于把网页刷了出来，是一些模糊的视频和照片, 像素水平像是退化到了几百年前。奚存青心里清楚要是不这样做, 第一时间就得被屏蔽, 他努力从模糊成像素块的色彩中分辨出机器与战争的影子，形势不容乐观。

    江市已经挨了一发炮击, 接下来恐怕也不会安全……奚存青心神不宁，搜索起离开本市的路线方法, 正常的交通手段不出意外地全部爆满, 高速路上挤满了车，低空飞行器因为“啄木鸟”的信号影响, 几乎无法正常导航。

    交警局发布公告建议公民尽量减少使用低空飞行器，“啄木鸟”每隔三分钟的全域扫描不是一般家用低空飞行器能抵挡的, 很可能会造成关键元器件的电路损毁，造成严重的交通事故。一些飞行器厂家宣布远端锁死了部分地区用户的启用权限，希望客户尊重并予以谅解。

    奚存青看得想破口大骂，逃命都不许人逃了？

    但是骂归骂，到头来还是要想办法离开本市，去安全一点的地方。他开始向自己以前的同学、舍友、要好的老师打电话。有些正在出逃，被堵在路上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动弹不得，说话声音干哑得像锯木头；有些人逃得快，语气满是庆幸，对奚存青的状况也是爱莫能助，还有幸灾乐祸的。奚存青对遇上这情况也不算太意外，只是把得意炫耀跑得早的同学拉黑断绝联系了而已。

    找过一轮后，一个老师给出了建议。现在低空飞行器是不行了，陆路又严重堵塞，这个时候只有坐军方的飞行器可以快速离开战区，不过这样的条件不是一般人能调动的。

    奚存青看着这条消息安静了好一会，想到自己的父母，又剧烈咳嗽起来。

    能联系他们的绝密通讯器还在家里，奚存青看了看身边的林得水，心想这次无论如何都要尝试一回。

    等林得水醒来，发现自己正躺在奚存青的病床上，奚存青不见了。他猛然坐起来，左看右看不对劲，通讯器振动提醒有留言消息，抬起胳膊一看，是奚存青留的，话语简洁：回去取一个东西。

    林得水不知道奚存青要去取什么东西，舒了口气，只要奚存青没事就好。

    到饭点护士进来送饭，他边扒饭填充肠胃，继续锲而不舍地刷新新闻，总算跳出来一些正常的页面了。是交警针对飞行器的公告，还有一些政府问答。如会不会实行宵禁或交通管控政策，本市是已经被占领了还是什么情况，政府免费发放急救医疗包的通知，自旋式止血带的使用手册，全市地下防御工程的入口地图，家庭储备物品清单等等等等，林得水越看越心情沉重。

    自从联合政府成立以来，世界很少再爆发大规模战争了，战争变成了一个遥远又陌生的名字，听说百年前高中和大学期间还有“军训”，到现在也变成了“体能综合训练”。绝大多数人连现在的武器子弹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得水？”奚存青走进来，林得水看到他就高兴起来了：“你回来了啊。”伸手去牵他。

    奚存青坐下来摸摸他脑袋，“没事，有我在呢。大概明天，我们办好爸妈的葬礼就能离开了。”

    “离开？”林得水惊讶，“怎么离开？外面堵得那么厉害，飞行器也被禁了。”

    “我爸妈说，会协调军方的人来接我们。”奚存青的话让林得水愣了一下。

    奚存青的父母林得水几乎遗忘了，因为他们从未出现在他们的生活里，订婚结婚、逢年过节这些重要日子不说见面，电话都没有，奚存青从高中到现在一直过得像个孤儿一样，亲情感觉不会太深厚，现在那对神龙不见首尾的父母居然会出手帮忙？

    他斟酌半天：“咱爸妈……他们对我有说什么吗？”

    奚存青表情很平淡：“他们说我喜欢就好。”

    林得水憋了半天：“嗯……也是。”

    “对了，还有英英！我们走了，英英怎么办？”林得水又慌张起来，奚存青安抚他：“没事的，这边的公司只是个办事处，真正制造成熟结合胚胎的工厂在别的地方。而且还没轮到我们呢，就算真出了什么问题，以后我们还有补采集的机会，不用怕。”

    “也对……”林得水镇定下来，有些不好意思。似乎这些天情绪都有些不稳定，一惊一乍的。

    奚存青搂着他拍拍背，不说话。两人安静地相拥了好一会，林得水问他们坐上军方的飞行器后，可能会去哪里。

    奚存青摇摇头说自己也不知道，联合政府高层现在应该是最清楚哪里是较为安全的地方的，但是他也不知道自己父母在二号地球项目上的级别是多少，够不够格，不过短时期内能调动军用飞机离开这里就已经很不错了。

    林得水吸了口气：算了算了，能走就心满意足了。

    奚存青低低嗯了声，按住他肩膀：“我去办出院手续，一会给你发文件签字。”

    “好。”

    收拾好东西，打理完毕父母的葬礼，看着小小的骨灰盒在破音的哀乐声中，一铲一铲地扬进呼啸的风里，打着转儿飘进公园的树林。时态紧急，现在的亡者已经无法正常的入土，靠江河湖海的就近洒入水体，而没有河流经过的地区只能洒进城市的树林。

    望着屏幕上闪烁着的父母黑白色的笑容，林得水浑身发冷，又有些眩晕感，怎么会这样？人就这么死了？

    军用飞行器来的效率比林得水预想的还要快，葬礼结束没多久，全副武装看不到面孔的士兵就下来了，对他们打手势示意跟上，两个体弱的病号披上衣服互相搀扶着走上医院天台，军用飞行器的发动机吼声宛如野兽咆哮，地面都好像在振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