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存青淡然道：“林得水祸害天下，罪行罄竹难书。罪恶滔天之人，一死了之未免也太便宜他了。”

    长珏仙人心里嘴都快笑歪了，颔首道：“奚宗主此言有理。”

    奚存青不想再和他说半句话。

    大妖王带着心腹妖族早早逃走，被烈火波及燃烧的宫殿群中还抢救出了不少天材地宝、法器仙丹。此次战斗可谓大获全胜，罪行滔天的大妖王势力再被削弱，已经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了。组成联盟势力的门派魁首共聚一顿，推杯换盏几轮，便商讨起乘胜追击的事。

    痛打落水狗、征讨大妖王的首功，谁都想拿。

    坐在主座上的奚存青心思飘忽，座下人都在说什么他都没听清，一人出于礼貌问了下他下一步的计划打算，没有得来奚存青的回应，那人便再出声询问了一下，座上宾客的注意力一下转移到主座上的奚存青，奚存青也在此时回过神来，八风不动地说：“大妖王本人的实力仍然不可小觑，诸位同仁切莫大意。”

    “大妖王很快就会被我们逼入绝境。”一人道，“不知到时候奚宗主会如何处置大妖王？”

    一时四座皆寂。

    人人皆知，这大妖王原本是奚存青的道侣，曾经也是昭告天下，名正言顺，让万众惊讶又极富传奇色彩的爱侣。忽然间正邪不两立，彻底分道扬镳，当初林德叛逃的那一夜到底发生了什么，至今都是修士界最大的谜团。

    白璧微瑕

    按照教宗山门官方说法, 是林德在山门内潜心研究禁忌法术，被巡查藏书楼的空暮副宗主发现，一言不合当即交手起来, 空暮不敌林德, 被打成重伤, 林德眼看大事不好，干脆卷走了藏书楼内所有禁忌法术的卷轴书籍，一走了之。

    但是修士界绝大多数人都不信这个说话, 都觉得一定另有隐情, 因为以奚存青对道侣宠让的态度，偷看练习禁忌法术真不算什么事儿, 完全没到必须叛逃割席的地步。

    就算林德行为触犯了教宗千百年遗留下来的老规矩，只要不碰奚存青底线, 奚存青都能为他直接改了山门规矩，就算空暮对此有意见，奚存青也有办法说服他让他闭嘴。

    奚存青漠然地看着座下：“我要如何？诸位以为我当如何？”

    简简单单两句话, 问得无一人敢应声, 顶多心里说几句这宗主未免宠妻宠得过分, 不杀已经算顶级的优待了，目前来看连罚都未必狠得下心重罚, 这如何向天下受动乱妖族荼毒的生灵交代？

    便有人大着胆子质问：“奚宗主莫不是还顾念往昔情分，要高高拿起轻轻放下吧？不要忘记了颖白十室九空、云湖倒蒸的事迹都是谁犯下的！”

    “我自然记得清清楚楚。”奚存青脸上看不出喜怒, “本座自有分寸, 不必外人置喙。”

    奚存青平时待人随和，都是说“我”, 极少自称高高在上的“本座”。眼下居然把这称呼拿出来，立刻有种凛然不可侵犯的威势, 道罢更是拂袖离去，剩下的人面面相觑，都不知如何是好。

    半晌有人愤愤不平地打破沉寂：“奚宗主未免太过分了！”

    还是无人敢应声。

    奚存青独自一人狂行数千里，终于让凛冽的寒风把沸腾的思绪冷静下来。一双手已然冻得失去知觉，他抬手看了看，神色越来越沉。

    屠城是他做的，抽干山川灵脉，毁尽一地千年气运也是他做的，各地妖族掀起食人狂潮也是他带领的，在征讨中逝去的无数道门子弟也是他手下杀的，桩桩件件，证据确凿，否认不得。如是奚存青就越想不明白，为什么，那个虽然行事恶劣但终归是本性善良的枕边人为何会突然变得如此心狠手辣、穷凶极恶？

    是因为修习了门派禁书，被众识之海污染了神智？奚存青没有答案，但是就以现在的状况，哪怕用众识之海污染来为他开罪，仍是死罪难免，活罪不可逃。

    林德……你脑袋里都在想什么？

    林德现在什么都没想，带着大批手下逃亡，尽管个个忠心耿耿，眼下穷途末路之际，未免心浮气躁，一言不合就互相指责争吵起来，还是林德嫌他们你一句我一句斗嘴得烦人，呵斥一声才消停下来。

    黄风坐在林德身边愁眉不展：“大妖王大人，我们该怎么办？”

    林德靠在秘语人腿上，半眯着眼：“我烦着呢，这事明天再议。”

    黄风小声道：“宗门大派的人还在拉网搜查，可能很快搜到这边来了……”

    秘语人轻轻咳嗽了声，黄风与他对视一眼，表情愈发无奈，只得躬身退了下去。

    秘语人声音放轻：“大人先好好睡一会吧，一时半会他们找不到这里来。”

    林德短暂的思绪空白了会，不得不开始想自己手下的何去何从，不考虑是不行的。

    他昏昏沉沉的想了半天，感觉唯一比较安全的出路反而是记录官种群离开后留下的混沌中心岛，那里有天气操控系统，风暴一卷起来就是与世隔绝。唯一麻烦的点是要翻过巫云山脉，不过现在巫云山脉诅咒效力尽消，要避免的就是被看守巫云山脉的守望者阻拦去路而已，他们这几百只妖怪，想不被守望者发现拦住去路，只能抢先一步了。

    林德和秘语人说了计划，秘语人点点头：“属下明白。”

    他动了动，改靠在墙上，疲倦地闭上眼：“去做吧。”

    双手沾过太多血腥，对杀人早已麻木，屠城都做了，杀个守望者算什么？

    很快几百妖众跨过荒芜的巫云山，渡海来到混沌海的中心岛，这里人去楼空，好歹有世界上最为完整的第二文明遗产，住人遮风挡雨是没问题的。

    安置好妖族手下后，林德转身就要离开，手下们惊呼起来：“大人，你去哪里？”

    林德笑道：“当然是回去了，不然等着他们冲过来给你们包圆啊？总要有个人吸引正道注意力不是？除了我，也没谁能当了。”

    “不要担心，我不会死，你们好好待在这里，没我的命令，不准再出去。”

    究竟从何时起演变成这个地步呢？

    林德不记得了，他对过往的记忆非常模糊，什么屠城啊炼婴啊抽灵脉炼器啊，一切都很模糊了，但是确实是他做的没错。

    既然是他做的，那就是他做的吧。记忆模糊的原因可能是根本不重要，人都杀了，还纠结那么多干什么？

    他要做的就是尽力拖延时间，耍正道耍久一点，让他们找不到自己的手下们。

    正道拉开天罗地网，四处张贴通缉令。林德看了一眼觉得虽然是画得很像，但是那些“本貌”也是大妖们平时习惯化出来的相貌，想变就变，凡人怎么认得出来。

    也只有他相貌是固定的，时不时出现在酒馆茶楼里，漫不经心地等着有人认出他然后惊慌的大叫一声然后跑个精光，又或者是在小混混闹事的时候出来伸张一下“正义”，等小混混认出他来吓得连滚带爬屁滚尿流，他也会毫不留情地大笑出声。

    遇上几个运气“好”明知打不过还硬着头皮冲上来打的正道修士，他乐呵呵的与其“切磋”，逗弄猴子般一遍遍打倒对方，直到头破血流力气耗尽再也爬不起来，他才扬长而去。

    不过很快这样的乐趣他也厌倦了，闲着没事就往正道张贴的通缉令上画胡子画乌龟。

    什么时候能抓到我？快来抓我呀。

    他醉醺醺的在通缉令上留下挑衅的话，写完笔一扔潇洒离去。

    这些天听到最多的就是“孽障”，他都听腻歪了。

    喝着今天刚抢来的美酒，林德躺在石头上晒太阳，经过密密麻麻树叶滤过的阳光和煦又温暖，跳跃在脸上，舒服得很。

    风叶飒飒，寂静的山上有人走过来。

    “得水。”

    林德懒得睁眼，这些天来优哉游哉那么久，也算玩够了，奚存青再不出手抓到人，底下的人加起来的唾沫能淹死他。

    林德重重伸了个舒服的懒腰：“来抓我了？那就来吧。”

    奚存青没急着行动，来到石头旁：“得水，我想跟你谈谈？”

    “没什么好谈的。”林德呵出一口气，“我全都认罪，你可以审判我了。”

    大妖王林德终于伏法认罪，下到大牢，一时间正道修士奔走相庆，庆贺天网恢恢，魔头终于被抓了，天下太平了。

    教宗作为正道魁首，庆功宴会自然是由教宗主持，不过出面的人是两位副宗主和鼎鼎大名的长珏仙人，宗主奚存青不在。

    都到了这个地步，人都是奚存青亲自抓回来的，品性行为又无可指摘，故没人挑剔这小小的问题，都心知肚明，装作没看见。

    林德被上了最强的金刚缚灵圈，十八根钉魂钉穿过皮肉骨骼钉在灵脉上，沉入水牢，确保他没有一点逃脱可能。

    水淹没过他的胸口，压迫胸腔呼吸又不致死。沉重的金刚缚灵圈似乎能带着人骨肉往水底沉没。他仰着下巴小口小口地呼气，想接下来会面对什么，也许是剜骨剔肉之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