貌离心合

    奚存青没有对他的无心之举动怒, 他本来就是无意的，笑着问：“你有没有事？”

    “我当然没事了！”林德莫名觉得恼火，这算什么？挨了一巴掌还问他手疼不疼, 这算什么事儿？

    “我来是为了北晋入侵中原一事而来, 你知道多少？”

    林德没好气地说：“不知道！大国师是什么人, 和皇帝眉来眼去穿一条裤子的，我又没能力大摇大摆进宫偷听。”

    “得水不是没有能力，而是不想吧？”

    “你夜庐不是很厉害吗, 阻止他们就是了, 干嘛还要来找我。”林德满脸不乐意，一个劲儿往角落里缩。

    奚存青坐上床榻：“你也知道, 夜庐对北晋的掌控力不算太强，连一个守望者都没有, 也只有青囊林在这里开医馆，但是他们说自己只是行医的，对北晋上层是什么想法没有情报, 只能我亲自来了。”

    “那您可真是纡尊降贵……”林德轻哼。

    奚存青正色道：“北晋这番举动实在突然, 就算他打下来, 也未必能驻守长久，实在有些反常, 可能是为了借此名正言顺地收集战场亡魂或奴隶用以炼制法器，如此我们必须搞清楚他们想做什么。大国师绑持一国气运, 活的年岁也不短, 不能掉以轻心。”

    “知道了知道了，所以呢, 你想从哪开始入手？”

    奚存青笑眯眯的：“我人生地不熟，当然要得水帮忙引路了。”

    林德总觉得似乎有哪里不对。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奚存青应该很久以前来过北晋吧？就着还好意思说“人生地不熟”？

    装模做样！

    他轻哼道：“我知道了, 要我去找方向，一时半会也拿不出什么像样的线索来，你先等等吧。”道罢扭头就躺下接着睡。

    奚存青也没打扰他，径直起身走向院中，院里姹紫嫣红，在北晋这种边疆小国实属难得，不过花开虽多，到底气候环境不如富饶舒适的中原好地，花都不大。

    至于花庭间的沙池被几片芭蕉叶纵横覆盖，掀起来一看，沙上画着横排数列的众多小房子，看样子是围绕整个白淳门的后续扩建计划，在学堂附近规划商街、拆建新宅，开挖水井，引渠修路，种树培草。

    奚存青蹲下来看了许久，论城市的规划能力，林德有原始妖城的练手，放到北晋来轻车熟路，看着比城市现在乱七八糟的布局要四通八达得多。

    他再溜达去学堂听了听小妖怪们的课，看样子林德确实对妖族的修行路数熟悉的很，草木妖划一班，普通禽妖划一班，不同族的妖怪功法各不相同，至于具体招式方面，他的命名也是简单粗暴，如草木妖的法术，一缠绕二生根三洒种四寄生，不用什么“飞龙在天”玄玄乎乎的命名方式，力求形象生动，通俗易懂，这样就是一头花花叶叶的笨瓜瓜小妖也能明白这个功法招式到底是什么意思。

    通俗易懂的功法，水平稍微高一点点的老师，凑合着还真能带出不少学生来，学堂里充斥着快活的气息。

    奚存青逛了会学堂，又去看外面有没什么好吃的馆子，打算偷师两手，再根据自己的了解和厨艺改良一二，不想逛来逛去，没挑出什么好馆子来，北晋没有香葱，用的另一种类葱的辛韭辣味浓烈，出产量极大，被广泛运用于酒菜中，什么菜吃着都有股辛辣味。尝过好几道菜后，奚存青就有些同情起林德在北晋过的日子了，这些菜色也许对长期生活在这里的妖族习以为常，但是对林德那种娇气胃口是绝对不行的。

    他立刻拽了根鱼竿准备下河捞几条鱼来。自己来时就觉得林德在北晋可能饮食会水土不服，带了好些调料，眼下正是派上了用场。

    北晋饮食调味单一，肉食来源也很窄，不是所有妖族都能心安理得的享受自己同类或同族的尸体，私下豢养家畜的人族还可能遭受没事找茬的妖族的报复。因此街上少见的几个人族很多面黄肌瘦，腹部却异常水肿，正是营养不良，元气亏损的状态。

    生活在北晋中的人族是地位状态最不好的，这帮人除了投靠寥寥几个青囊林医馆，几乎没有依靠，而白淳门虽势大，初期招揽的也是小妖怪们，自然让人族望而却步，不敢上前。

    这点也要问问林德，也许他早就想好了安置之法……小妖怪们忌讳食用同族尸体更甚于大妖怪，想做到两全其美不容易。

    奚存青打好窝子，扔下鱼饵，闭目垂钓。

    不到一刻钟就钓上一条颇为肥美的鱼来，一下午收获颇丰，足足有四五条，大半是自己不认得的鱼类。奚存青看了看，把小的都放归河水，留下最大的一条带回去，杀鱼剖腹清鳞，在红烧和清蒸之间犹豫了很久，最后决定萝卜炖鱼头，清蒸鱼身，辣椒爆炒鱼尾肉，清洗干净的鳞片也能做鱼鳞冻。预先拔光鱼刺，再分批处理，一次吃鱼怕吃撑，再配了两盘清炒野菜。

    林德昏昏然午觉睡得昏天黑地，突然被一阵强烈的香气勾引得醒了，好像已经有八百年没闻到这么强烈的香味，一下睁开眼，就看到奚存青在桌上摆菜。

    “你……”林德一下有些气结，做的这么香，是巴不得让手下都闻到大妖王在烤肉吃吗！

    奚存青早料到他心中会怎么想，扭头笑道：“不用担心，没人闻得见，快来吃吧，我钓了一下午呢。”

    林德翻下床，踮着脚尖把鞋子拖着穿上，走过来嘟嘟囔囔：“这不就是吃独食吗……”

    奚存青笑眯眯的：“不肯吃？”

    “没有！”林德理直气壮，免费送上门的不吃白不吃。况且他确实好久没尝到家乡菜肴了，尽管可以不饮不食，嘴巴还是怪馋的。

    主菜是萝卜炖鱼头，汤白味浓，奚存青特意挑了两块鲜嫩的鱼脸肉给他，除此之外一只鱼头也没别的可吃的了，萝卜和汤才是正头。片好的鱼肉炒之前炸过，片片卷卷分明，咬一口满嘴爆辣椒香，筷子下到两盘素菜的时候。林德突然停住了，眉头拧着，感觉这两道菜怎么莫名其妙觉得有些眼熟。

    奚存青还以为是他做的不合口味：“怎么了？”

    “不是，这个……”林德眉头皱了又皱，“你从哪摘来的。”

    奚存青有点好笑：“野菜当然是从野外摘来的啊。”

    这话本身是没问题的，可是林德看着两盘野菜越想越怪，最后居然笑出了声，把精通读心的奚存青都搞得摸不着头脑，隐隐约约也开始觉得“野菜”有点不对，但要说哪里不对，也说不上来。

    笑归笑，林德动了筷子，大吃特吃一通，满足地一扫而光。

    吃过之后，林德身上的刺一根根软和了，不那么娇里娇气地闹别扭了。奚存青搂着他揉他肚子：“在北晋过得怎么样？”

    林德哼哼唧唧的：“还不是那样过。”

    “你在这里没什么吃的。”

    “那也比你天天在我耳朵边哌唧大道理要强！”

    奚存青叹了口气，拉过林德的手：“得水，听我说好吗？”

    林德瘪着嘴，不大乐意搭理，很想抢在他的大道理说出口之前把耳朵堵起来，却听到他说：“得水，我今天晚上不想讲道理，我就想亲你。”

    林德张口就骂：“放你……”脏话被堵了回去，奚存青吻着他的唇，积累百年的思念尽泄于此。

    过了许久，奚存青终于舍得分开，林德双瞳漾水，发丝散乱，语意含嗔地埋怨：“我都是个寡夫了，何苦再来纠缠不休？”

    “我一直在这里啊，得水。”

    林德垂下眼：“我讨厌你讲道理。”

    “我不讲了，我保证以后都不讲了。”

    “滚，才不信！”

    奚存青哄他了好一阵子，林德不肯信。他心里清楚两人和离的理由不仅仅在奚存青讲道理，还有外界对他管得太宽、要求太多。背靠教宗，是件好事，也意味着很多事都不能再做。

    不能做大生意，不能修宅子，不能穿戴过于奢侈，不能当官。乔海印一直以来想做官的愿望落空，明明也是扶持新朝夺得大统的重要力量，但是轮到大封功臣的时候因为要避讳教宗宗主，眼巴巴的一点没分到，因为会给避讳关系牵涉到朝政的奚存青带来麻烦。

    做生意就是与民争利，穿戴奢侈容易刮歪风邪气，是上梁不正下梁歪，还不能表现出特别喜欢什么。林德想去云湖看几天荷花，吃吃藕菜，郡守为了巴结他，下令近日渔船不得出航，林德一看这架势不是把自己往火上烤吗，马上说不去了不去了，饶是如此仍是招来大量批评，口水都快把他淹没了

    这样一帮老儒士虎视眈眈的盯着，一发现什么错处立刻批评声不绝于耳。林德自由自在的时候没觉得儒门怎么样，顶多就是大量出当官的，做了宗主夫人后才发觉这伙人实在聒噪讨厌，堪比朝堂上的谏臣，没事找事！

    “连我掏自己的钱点一桌菜都要放两声屁，这不有病吗！”

    林德自觉自己挣来的钱合理合法心安理得，奢侈享受点怎么了，他又不是没做过慈善，手下的商铺都不知道收容了多少人，在这个时代里他已经做到了能做到的最好，但是要让他放着绫罗绸缎不穿去吃糠咽菜，他也不乐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