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奚存青抱着人径直走到庙中荷池的湖心亭。亭内早备好了舒适躺椅软座,红泥小火炉,一盘黄澄澄明艳如阳的圆溜新鲜大橙,一笼屉已经捆得结结实实的肥美螃蟹。环视水面苦荷抱雪,枝下冰棱片片,偶尔可见大红的锦鲤在冰下曳尾游过,心情亦如被冰雪洗过一番,澄明净爽。
奚存青将他放好,兴致勃勃地在小火炉上烧起水来:“先吃橙子,还是先吃蟹?”
“先把蟹蒸着吧,再吃橙子。”
“我要看你切橙子。”
林德促然地笑了下:“我一个病号……你还真是不体谅我。”
话虽如此,林德还是拿起了银刀准备切橙子,纯银打造的刀,还不知道好不好使。他按着橘子一头,比划了两下,觉得锋利度还可以,或许还真能切橙子。试着下刀,飞飚的橙皮汁雾让林德不禁闭眼撇头,等汁雾落定再彻底切断。
奚存青斜斜依靠在亭柱上,欣赏着林德切橙子。银白的刀,纤瘦皙嫩的手,关节在寒凉的雪天里冻得有些发红,指腹因按着橙皮也摩擦沾染上了橙黄的颜色,配上鲜嫩多汁的橙肉,活脱脱就是一幅秀色可餐的美景。
橙子切分成八瓣,林德揉了揉冻得发麻的鼻尖:“好了。”奚存青拉起他的手,一根根舔他指头。林德惊得往回缩,到底没争过他,任由他舔了个干净,又放到脖子上给他捂暖,歪头夹着手拿起一瓣橙子,捏着两头翘起果肉:“你先吃。”
林德低头吃橙,橙肉多汁甜爽,满口余香。奚存青把剥下来的橙皮丢进笼屉最底下,自己也掰了一瓣吃,嚼到一半忽然欺身吻过来,渡了半块果肉,唇舌交缠间有兜不住的汁肉流下来,洇湿了柔软的白狐狸毛。林德费尽力气才挣开他:“水开了。”
烧在红炉上的水开了,噗噗冒着热气。奚存青移离火炉,拿出一罐泥封酒罐来,拍拍酒罐,眼角眉梢都是轻快的得意:“猜猜这是什么酒?”
林德细细分辨自坛中飘散出来的酒香,好闻是好闻,就是凭香识酒有些难为他了,想了想就摇头。
“是花雕。”奚存青利落掀开泥封,盖着红布的泥封落进荷池冰上,酒香猛然扩烈了数倍,“吃蟹当配酒。”
他倒了两碗花雕,盖上盖,执泥壶自高处倒出一细飞练:“天寒喝冷酒对身体不好,用热水热气烫过,既不损失美酒风味,又能让酒体自然得温,入口不冰,喝了温烫过的酒,更不容易醉。这是我从古书上学来的法子。得水,今日多陪我喝几杯。”
林德笑盈盈的:“好呀。”
热水蒸汽反复烫过几次,再揭开盖,那股酒香味经热气一蒸似乎更浓了。
奚存青还给酒添了一勺桂花蜜,林德笑话他多此一举,奚存青满不在乎的说酒想怎么就怎么喝,无有定式。这桂花蜜是他采了去年秋天的金桂酿造的,今天才启封:“尝尝,可甜了。”
林德浅抿一口飘着桂花的酒,首先入喉的是桂花的香涩与蜜的甜,然后是被滚水烫得微温的酒体,柔和地流淌进胃里,不烧喉不呛喉,桂花伴着酒香,奚存青自己折腾出来的法子确实不错,林德喝得心情愉悦。
活蟹蒸熟,奚存青摘下最上一层笼屉,解绳拆蟹,挖出蟹肉蟹黄,动作之熟练叫林德自愧不如,蟹黄一勺勺地挖给他吃,至于蟹腿肉则拌以预先调好的酱汁或空口直吃,一口蟹一口酒,嫌腻了就吃一瓣橙子,一连吃了五六个很快吃饱了,连橙子都不愿吃,抚着肚皮拒绝投喂。
奚存青也不勉强他,继续拆蟹黄,说要做秃黄油,听说秃黄油用来下面鲜美滋味一绝。蟹腿肉也不能浪费,拌入蛋液炒熟滋味也是相当不错。
两人吃饱谈笑,难得的气氛松快,花雕酒力上来,林德有些轻微晕眩,飘飘乎的滋味。眼风一扫到亭外,又下雪了,他伸手接了一片雪花,眯起眼看雪花的结构,轻薄的雪落在手上没有立刻融化,斜翘着粘在皮肤上,结构精巧。
他注视了一会雪花,看着雪花在掌心微微颤抖着融化,风突然大了起来。
他抬头一看,天空乌云漠漠,漫天大起来的雪花送来了猛烈的不详味道,宛如从血池中捞起的冰冷武器,呼啸着千军万马执戈而来,带着萧萧的肃杀,风吹得他的白狐领儿毛一齐往后倒。
“存青?”他不安地看向奚存青,奚存青依旧在拆蟹腿,挤出来的完整蟹肉递到林德嘴边,林德只好顺从他吃了。
奚存青拉起他帽子,结绳在下巴拉紧打了个蝴蝶结,两边一挤,白狐领儿蓬松的毛把他脸都淹得看不见了。
奚存青捧着他脸呵气:“乖乖等我回来。”
如饮鸠酒
奚存青飞向了天空中翻滚的乌云, 林德不安地站起来,竭尽全力地用自身法术去看,悚然地发觉硕大乌云边界存在特殊的阵法力量, 将窥探的力量都隔绝在外了。
当然, 也没泄出结界之内隐藏的力量, 奚存青孤身一人上去,八成是找死。
他焦躁,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明知这是劫象, 还是心烦意乱。
如果奚存青遭这一下重伤得要死了,他是不是要全部喂给他才能让他好起来?
如果真是那样……似乎就是结束劫象的最好办法。
这么一想, 他紧绷的心就放下来了,决计坦然地接受即将到来的一切。
“林施主?”
希叶吠昙的声音远远传来, 林德扭头看他,看对方一身郑重的华丽袈裟,与记忆里看宝相法会时住持身穿的法衣一模一样:“来送行的?”
希叶吠昙提着禅杖从容笑道:“我是来带您走的。”
“带我走?”林德微微皱眉。
希叶吠昙正色道:“正道对他已经布下天罗地网, 倘若他重伤跌落, 第一时间要找的就是你。”
希叶吠昙的意思再清楚不过, 奚存青受了重伤,要想快速恢复只能食人血肉, 而他就是现成的最好食粮。
林德没动:“我不走。”
希叶吠昙惊讶起来,他目光沉沉:“林施主, 你可知血相功的厉害?一旦食肉喝血, 对人血肉的瘾便永远无法停止,还会愈演愈烈。不要以为他只会食你皮肉, 迟早有一天他要吃光你五脏才会觉得满足,就算你天赋异禀, 能撑住他的索取,可要是这样活着,和豢养的活肉有什么区别?”
林德回道:“我愿意。”
这一句话彻底把希叶吠昙话头堵上了,他怅然一叹:“好吧,情至深处,毒鸠亦甘。不过贫僧断然不会让他得偿所愿的。”
他走上前来,亭边震荡起透明的壁障,奚存青的妖魔下属从地底钻出来似的突然冒出,叫喊着驱使众多法宝冲希叶吠昙杀去。貌似柔弱的希叶吠昙周身飘荡起丝带般交错的金光,步步走来,步步生金莲,包围湖心亭的透明壁障经受的压力越来越大,围攻的魔气却半点奈不了他如何。
希叶吠昙压碎了保护湖心亭的壁障,优雅自如地向林德伸出手,从容笑道:“请随我来。”
天边的乌云似乎隐隐约约咆哮起来,震动得雷声滚滚。林德心想大哥设下的结界不争气也不结实,这么快就被希叶吠昙碾破了。掐诀试图反抗,发现自己使出来的术法被悄无声息地化解了,一点水花没翻起来,连负隅顽抗的资本都没有。
天边的雷声似乎更大了些,林德不住地回头,想那异常的雷声是不是代表了奚存青某种意志,可惜希叶吠昙不给他依依惜别的机会,近乎蛮横地拽着他施放起遁术远离。
林德也不知道他想把自己带到哪里去,或许单纯的想拖时间,拖到奚存青元气耗尽又得不到血肉补充的时候才会停下来。如果是这样的走向的话……他应该是扮演收尸人的角色——还不知道能不能收到尸骨,大不了就收一点生前旧物作为衣冠冢,当然他本身就是奚存青遗留下来的最大旧物,想想自己抱着奚存青的衣物躺进棺材自己埋自己,居然感觉还挺可乐的。
于是他笑出了声。
“林施主笑什么?”在这种约等于拼命逃命的情况下,希叶吠昙居然还有心转头问他情况。
林德瞧着他,感觉不像被侍神之灵顶号的样子,面对这样一位“古人”,感觉颇为奇妙,“圣僧可以给我讲讲故事吗?”
奚存青在赶路时间比较长的时候,就喜欢解说一些地方的风俗传说,安法达贝作为游历重天的诗人,尤爱讲故事。
希叶吠昙对他能提出这样的要求颇为惊讶,也正是这自然而然流露出的惊愕让林德对他现在的思绪神智放了心,要是侍神之灵顶号,它一准会阴森森的皮笑肉不笑。
希叶吠昙很快神色恢复正常:“施主想听什么样的故事?”
林德不怀好意:“想听祖庭佛难的故事。”
不想希叶吠昙神色如常:“对这桩历史感兴趣的人极少,施主想听,贫僧就讲一讲。”
祖庭佛难之灾,不仅仅是因为遭到异族王的武力打击。
彼时的佛门地位崇高,权力又极大,将一片片肥沃良田圈进了金碧辉煌的寺庙中,亦或是直接划归为寺庙地产,无数农民没有田地,无立锥之地,只能剃发为僧入庙,只为混一口饭吃。而穷人入庙也是不受待见的,只配做低下粗苯的脏活累活,富人则可清斋养性,坐而说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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