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你走!我跟你走!”林德疯癫地大哭大叫,神智狂乱意识混沌不清, 他保持一点清明,如果记录官对他下令杀死奚存青和赫德尔, 他两个不可能活下来!
记录官岿然不动,缓慢伸手:“尊神,跟我回家。”
回——家——
回家。
什么地方才是我的家?
林德在黑暗中蜷曲起来, 混沌中想起一个亘古以来的问题:我是谁?
我是林得水, 我是塞缪尔林德, 我是四号实验体,我是信使, 我是灾厄君王。
我是谁?
名字……
林德昏昏沉沉,猛然受了怪异的刺激, 一下清醒过来。
他睁开眼, 所处环境是一间装饰风格奇异的石室,空气潮湿, 墙壁上都生长着厚厚的青苔与蕨类,宛如森林中的秘密树洞, 宽大的蕨叶中探出一只明晃晃的蘑菇形状小灯笼,幽光满室。
而自己……他低头看,竟然变成了半透明的状态,不可思议地摸了摸,确认自己现在是灵魂状态。
我肉身呢?
记录官只把我灵魂带走了,这又是哪?我肉身呢?
一片乱糟糟的疑问,徘徊不去。他起来环视四周,这里似乎是密闭的,上上下下一点出口没有,哪怕他是灵魂状态也穿不透,碰壁几次只能认输。
坐回原来的地方,他气闷地看看底下,一片简洁无痕的圆形石台,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灵魂状态,神力被压制,没有武器,融雪境的实力也因肉身不再有,毫无反抗之力。
还要再这待多久?
茫然无措不知过了多久,室内幽光忽然一齐微微晃动起来,从天花板灌下来一绺绺白影,白影沉淀下来,幻化出人的模样,记录官仍穿着他星相学家的魔法袍,神色木然。
“你来干什么?”林德醒时的焦躁不安忽地平息下来,冷静地问。
记录官盘腿而坐:“来看看你的状态。”他掏出纸笔,“有什么想问的,就说吧。”
这是死也要给个明白?真是善良啊。林德干笑了声:“我是谁?”
“我不知道你是谁。”记录官给出的答案大出林德意料,“你的真名,你自己都不记得,我更不知道。”
林德笑不出来了:“塞缪尔林德呢?”
“和编号一样,没有意义,不过在你的记忆中,你赋予了它意义,认为这就是你的真名,所以,也算是吧。”记录官观察着他的神态,低头在纸上写了什么。
林德思绪有点乱:“我的肉身……”
“合作伙伴需要,我们不需要。”
记录官的回答简洁明白,听不出一丝欺瞒的成分。
林德从问话中慢慢抽丝剥茧,整理出了“老板”苦心经营的一切。
“老板”他们希望掌控圣痕之力,更进一步想掌控神力。他们第一个试验品就是在新月湾的人造风暴之神,被林德和元素之神有意破坏后,魔法师协会高层胆怯地决定退出这一项计划,他们不敢继续赌。
但仍有人决意更进一步,记录官找上他们,同他们达成了交易,修建魔法铁轨,四处搜罗先代文明的金属残骸,根据记录官给出的详尽资料修建能量塔,预备请君入瓮。
“老板”们想要强大的肉身来容纳积累的圣痕之力,而记录官只需要灵魂。
“我的灵魂?”
“不是为你。”记录官斩钉截铁地斩断他与“灾厄”的关系,“你不是祂,你只是一个可以与其融合的容器。一个傀儡,通过特定手段就可以乖乖听从任何命令的傀儡;一台有思想的机器,根据指令就能输出功率完成任务的机器——一个经过筛选试验成功融合了的幸运儿,除此之外,什么都不是。”
原来它也会情绪激动。这样的表现让林德饶有兴致地盯着他,慢慢露出笑容:“你现在是打算把灾厄从我这掏出来是么?”
记录官脸上浮现出怒意:“灾厄?你这是什么称呼?我知道了,一定是他们灌输给你的定义思想,这么羞辱我族!羞辱我神!”
他咆哮起来,室内幽光一齐晃动,他的愤怒情绪直接影响了林德的思绪,心中莫名也生出一股暴躁的烦恶情绪,理智上不该受此影响,烦躁与理智的激烈冲突,他朦朦胧胧生出一个想法:名字没有意义。
塞缪尔林德这个称呼没有意义,“灾厄”为何被定义成这个称呼也没意义,“灾厄”本来就不叫这个名字,这个负面意义的神名只是被后来者强加上的定义而已。
记录官发了会疯,缓慢冷静下来,盯着他看一会,合上笔记:“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你是不是还邀请了一个人来到这了?”林德忽然想起来,奥兰多的父亲,神秘消失的提罗国立图书馆馆长,在提罗留下的只言片语说,他最终跟着记录官去了混沌海的深处探求先代文明的秘密。
“想见他?”
林德点头:“对,我一个人在这怪无聊的,这不算什么过分要求吧?”
记录官起身,身形慢慢融化成飘散的白烟,袅袅直上,他没给任何答复,林德也吃不准他到底同没同意。
不同意他也没法子,走不出这里。林德左看右看,仰天长叹:“大哥!”
当然叫不到人,林德沮丧地低下头,他觉得奚存青一定会来救他,但是混沌海的深处哪是那么容易能进来的?记录官战斗力有多强也不好说。
越想越是沮丧,抱着膝盖蜷成一团。
思绪混沌了一会,室内突然多了一个人,笑言:“没想到会多一个客人。”
林德抬头,陌生的中年男子出现在他面前,没看到他是如何进来的,不过看他与奥兰多相似度极高的相貌,就知道他是失踪已久的图书馆馆长:“你好。”
馆长一屁股坐下来,好奇地问:“你是谁?为什么是灵魂状态?找我干什么?”
林德哼哼:“你儿子在我手下做事。”
“噢!”馆长登时恍然,“我儿子啊。他过得还好吗?”
从奥兰多的话题切入,林德了解了这位馆长的来龙去脉,他坦言自己就是《众神与妖精》里记录的神秘元素精灵,和圣痕者一样是地上代行者。他一生结过很多次婚,生过很多孩子,奥兰多是他目前唯一一个孩子。
元素精灵目前的数量和圣痕者比之只少不多,互相之间几乎从不联系。馆长自己的兴趣爱好就是研究古代文明,发掘真相,乐此不疲。
“那您在这里研究出了什么真相?”
馆长沉思一会:“这故事,说来话长了,让我想想……先从哪里讲起比较好呢?”
“滚开!”
奚存青暴怒地一声斥退,周身十丈的元素力立刻被强行斥开,涤荡了个干干净净,专注于维持压制环境的洛森特登时吐了口血,紧接着就被赫德尔一脚飞踢踹了老远去。
赫德尔一脚得逞,迅速抽身远离:“快走吧!”
不需要他多说。奚存青抱着全无声息的林德身躯疾速远离,御风而行,跃过千山万水,刹那间赫德尔都没追上他。
奚存青心思很乱,他怀里的躯体不仅没了呼吸,还越来越冷,温度无可阻止地流失,越来越像一个死人。
林德死了?
怎么可能!
他不信林德会死,哪怕死也是一时假死。联想到他“死”时大哭的“我跟你走”,他愈发肯定,“走”的是林德灵魂。
只要肉身不腐,灵魂不散,他有很大可能重新复活。
激荡的情绪渐渐平复,他停下来,低头看看地上,貌似是一座废弃的矿场,巨型矿坑一层层地切入大地深处,至深处仿佛潜藏着什么恶兽的黑暗眼瞳。
矿坑边缘还零零散散排布着一些火柴盒似的建筑,奚存青在其附近落下来。这些建筑在风雪的摧残下房顶还算完整,窗户全破了,屋内也是霜积冰结,挥斥法力全部清理干净后,再堵上窗户缺口,用灵药炉点起火焰,狭小的室内很快热腾腾起来。
他用被褥铺了厚厚的床,将林德放在床上,握着他的手,温度散失得太快,哪怕室内温暖起来也无法热量传递给无魂的躯体。火光跳动,奚存青神色越来越晦暗。
林德灵魂会被带去哪?
记录官……只有混沌海了吧。
奚存青去过混沌海,但在那里毫无收获。即便现在林德去了那,没有联系的手段,他也不能确定混沌海深处的陆地到底在哪,贸然进入,可能就回不来了,他不愿意做无用功。
他联系林德手段是金铃镯和镇道大剑,现在这两种手段都随着灵魂脱离□□而失去作用,必须另觅其法。秘语人他们还能通过祈祷联系上他吗?如此一来,就要回一趟东陆。
如果秘语人他们也无法联系上的话,就只能请莫天纵来占上一卦试试,他还有林德的血与毛发,一定程度上应该可以窥探到他的命运轨迹,莫天纵不行,就找他的师父,玄门中人虽行迹难觅,但巡夜人与守望者遍布朝天大陆,总有蛛丝马迹,真要全力搜寻,就算玄门门主在哪个山旮旯闭关不得被外人惊扰,也能连洞带人地一起挖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