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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无岐罕见地没再劝他。
唐松沉默地望着窗外直坠的密密麻麻的雪粒子,想自己为什么会败,想来想去,不得不承认自己手下和周明润比起来是有差距的。长孙旭、赵小路,都是早已经打出大名气的武将,无论是谋略还是武艺都是人中豪杰,赵小路身负“小阎王”、“七杀星”之名,在江湖中的名气甚至能压过周明润一头。
反观自己,就算竭力想拉拢或培养出一位将才来,也无奈地发现,天才不是那么好找的,现实中普通人不知凡几。放眼军中,完全是矮个子里拔将军,勉强凑合用而已。
在气运上,终究还是差了那么一丝。
“将军,这是周明润传来的信。”
“哈!都这时候了,还给我传信?怎么发现的?”
“应该是过内谍的手传进来的,放在我桌上。”周无岐把信递给他,唐松拆开扫了两眼,又是无聊的劝降之语,美名其曰“重修旧好”、“为天下早日安定着想”,一长串倒履相迎、封王封侯的肉麻话,信这不如信鬼。
“切!”他冷笑一声,直接把信丢进火炉,跳起一点耀目的火光,“羞辱呢这是。”
周无岐沉默不语。
唐松揉了揉头,顺着搓脸颊,这时候发觉,胡子又有好久没刮了,摸着扎手:“老周,帮我刮刮胡子吧。”
“将军稍等。”
周无岐打来热水皂块,如之前千百次服侍过的那样,先用热巾敷熨,再搓皂块揉搓出泡沫抹在下巴上直到覆盖大半张脸。
一刀一刀慢慢刮下碎须与泡沫,杂乱的胡茬逐一修平整,最后再润湿擦洗干净,唐松揽镜自照,臭美了一番:“要是我还年轻,多少也是个风流公子。”
周无歧听着微微一笑,并未说什么。
局势越来越分明,林德再度考虑起出山的事来:他有预感,唐松即便说要死,也绝不甘心。
谁会真的坦然赴死呢?
他之前是修士,为了争位才不得已了断了修为,现在大势将去,之前又是林德出手将他从垂危的境况中解救出来,那么,是不是也有别的办法重启修行之路?
林德觉得,如果唐松没傍上自己,他可能真的就此认败服输,一了百了,但有他在,有一个来路神秘且总有意想不到的解决办法的人在,唐松就认为,自己不是全无退路。
表面上他依然正常的忙碌自己的事,为最终的结局做准备,实际他已经在祈求过他,等待应许愿望的时候。
该不该出手帮他?
林德很犹豫,找了很多乱七八糟的占卜方案,都没得出想要的答案。平心而论,乔海印能在乱世中稳住自己的基础盘,白淳门的一夜暴富,都离不开唐松的影响力,救了他一命后,他再没表现出什么叛意,可以算是放心了。现在局势将定,卸磨杀驴,不管不顾,有点说不过去。
风险在于保下唐松,就意味着要与新朝皇帝周明润作对,哪怕他出来作保唐松不会再揭旗举事,也不如死人令人放心,之前一系列资助与努力可能统统白费,还会连累到赵小路。
保,还是不保。
林德扯着松针计数,在选项中摇摆不定。
最后实在是纠结得头疼,他不得已问了奚存青,问他会如何着手处理这件事。
奚存青沉吟半晌。问他:“你想保他吗?”
林德有点说不上来那感觉,于理抛弃唐松这枚棋子,心安理得享受赵小路挣来的一切利益才是风险最低的方案。
奚存青轻轻呼了一声,摸摸他脸颊:“你且放心吧,如唐松这般人,怎么可能轻易言败,吉人自有天相,且慢慢观之。”
林德感觉有点为难,实在无法完全作壁上观:“你说……有没有什么别的办法?”
奚存青思索一阵,忽然笑起来:“倒有个妙法子。”
林德一下子高兴起来:“我就知道大哥有主意!快说说,是什么法子?”
“来,我带你看一样东西。”奚存青笑盈盈地拉起他的手,林德以为他要带自己去什么很遥远的地方,没想到出门就是左拐,往后花园走去。
山腰小院的铺陈装饰很多都按着浣沙堂的布局审美来,并栽种了不少珍稀灵草奇花。奚存青牵着他走到一堵墙前藤架前,指点着说:“你还记得这是什么吗?”
林德看着那一藤架陌生的绿油油的嫩叶子看了半天,恍然回忆起来:“这是……大西勒给我的种子?居然能长得这么快?!”
“这种子为极为稀有的无极藤之种,生命力顽强,无土亦可用灵石栽培,它的果子可以长期温养隐匿灵魂,效用非凡。但是无极藤性状特殊,有些藤种永远结不了果,有些结的果子无法用作法器。现在能稳定结果的无极藤株都掌握在青囊林手上,据说用了特殊的秘法催化得来。”
林德啧啧称奇:“没想到还有这么珍稀的东西,呃……它能结果吗?”
“向我许个愿试试?”
林德乐了,锤他肩膀:“存青你怎么这样!许了愿它就能结果吗?”
“有八成可能会结果,如果唐松能支撑得够久,可以等到,无极藤的果子就算离枝,有水泡养一样能维持蕴养灵魂的功效。如果等待时机合适,就等于有了一现转机。”
虽然有无极藤可存灵魂,但是……日后躯体是个麻烦。借尸还魂可不是随便找具新死躯体就能解决的事,教宗对修士界借尸还魂的行为追查严厉,就是因为以前不缺乏有邪道修士为了逃避仇人,先下手为强抓来合适的活躯,提前转移一部分修为,自主“借尸还魂”。
林德考虑了下,鉴于寻找合适躯体并不容易,唐松甘不甘心在当个果子那么久都是两说——非要强行等待合适的暴毙躯体借尸还魂的话,可能还不如转世重生来得快呢
他决定把这件事的决定权交给唐松自己抉择,写一封快信告知情况,如果他同意等待借尸还魂的机会,就给予他精血与顶发,他会安排好。
唐松看着林德寄来的快信,看了许久,他很抗拒这不得已的后手,总觉得自己命不该绝。不甘心,不甘心,凭什么自己要沦落到这种结局?
一定会有办法的……唐松不觉得自己到了该死的时候。
无极藤之果,只能用作最后的手段。
不是终结
唐松接受了林德的条件, 但是他明言不会把这作为唯一的手段。他还想尽力争取。
唐松深根在骨子里的反叛天性注定了他不会坦然地接受死亡。林德觉得这样也好。论能力,唐松其实不逊于周明润,只是周明润气运更强一点, 拉拢的将才又实在太多了些, 时势造英雄。
有这么个强力的人在, 很多事可以放得更开。
唐松安排得很快,他的血与发单独装好,混在给乔海印的报酬里, 早有所知的林德不动声色地吩咐了句, 乔海印就把这批报酬给了他,对管家的说法是给他的零花钱。
林德屏退他人, 费了老大的劲一箱箱拆开,从大把排布得整整齐齐的银交中找出唐松深埋在箱内的盒子, 用寒玉打造,摸在手里冰凉得吓人。
连保存在琉璃瓶中的血还保持着刚滴下来的新鲜的血红。
林德晃了晃透彻的瓶中血,把它放回寒玉盒。
接下来, 就等天下这场纷乱的棋局落下最终的帷幕。
然而这帷幕落下花费的时间, 比林德预计的还要长。
唐松在一次次败退性的转进中, 以“意外”或是毫不掩饰的理由直接处决了那些曾经想过要用他人头去向周明润投降的人,没有一个漏网。
他最终的行径威慑住了剩下所有人, 没有人能背叛他,任何背叛的想法都会被看穿。剩下的部队在仅存的地盘休憩, 当地官员为他们送来补给和新衣服。
唐松沉默地看着鹤避烟大口地扒拉着饭, 思考着该怎么说——等所有人差不多狼吞虎咽完了,他站起来, 所有人不由自主地看向他。
“诸位弟兄。能陪我唐某人打到这份上,到头来落到什么都捞不着的地步, 在下实在是心中有愧。”
片刻的沉默后,有人笑了起来:“将军这是什么话,起码跟着你混了,吃到了以前做梦都想不到的东西,也能混个头目当当,怎么能叫什么都没捞着呢?”
“我曾经想过要跟诸位共富贵,裂土称王,如今看来,唐某气运不济,实力不济,才学不济,兑现不了给大伙儿的承诺了。”唐松惨然一笑,“事已至此,再做困兽之斗毫无用处,我知道你们也不是肯甘心投降的人,投降更不会有什么好日子过,背后被戳嵴梁骨的滋味不好受。所以我想,给你们布置最后一项任务。”
他看向鹤避烟:“这个主意,我和老鹤之前就商量过了,由他带着你们去下一个地方,之后的计划,他会向你们说明的,总之,不会亏待大家。”
片晌的沉默后,周无歧问:“那将军您呢?”
“我在这里会会姓周的。”
“我跟你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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