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他暂停了自己的复活进度，想寻找除了拿自己的记忆交换之外的方法，或者想办法复备一份记忆刻进自己的灵魂中。前者已被他验证过，与众识之海的交换毫无钻空子的可能，这世上除了他的记忆再无其他更能塑造起亡妻性格灵魂的物件，至于后种方法，他还在寻找努力。

    浮竹脸上挂着戏谑的微笑：“我能告诉你的差不多了，那么，教宗现在有办法复制一份记忆么？可别拿刚成立的课题来耍我哦，不然……”

    “确实有研究，至于现在进度如何，我还需要向山门了解过后才能告诉你。”

    他顿了一下：“如果我能拿出复制一份记忆的方法，你得拿出你这么多年来与众识之海联系的体感经验报告来。”

    浮竹笑了下：“我每天都在写日记。”

    他眼神迷茫起来：“不过，就算留下文字书写，我丢失了那部分记忆后，再看自己写下的，一点感觉也没有，就好像在看别人的故事，主角不是我，文字描述的场景我想不起来分毫，没有任何情感，只能联系自己还在的回忆才想得起来，找得回那一点点感情。我经常想，我与众识之海的交换，丢失的那部分究竟只是我的记忆，还是某种更形而上的意义概念？如果是后者，哪怕复制一份记忆在灵魂内，我依然是在回想别人的故事，那时候说不定我都想不起她究竟是谁，我又为什么要复活她了。”

    “那就当旧人重逢，再爱一次。”

    浮竹看了奚存青好一会，忽然大笑起来：“好！你这个提议不错，相当不错。”他笑得不能自己，等笑够了，挥手道：“那我等着你的好消息，有消息了随时可以来找我。”

    “别他妈找这来了！”宁疏探出头骂骂咧咧，“滚回你自己的屋里去！”

    浮竹心情不错，举起手：“这就滚，这就滚。”走到门口时回头笑道：“说起来我现在还没定下住哪，你应该有办法查吧？”

    奚存青点头，浮竹愈发轻松：“那我走咯~”

    浮竹转到门后边就不见了，宁疏探头一看：“你怎么还不走？”

    “这就走，这就走。”奚存青出门时下意识地想顺手带上门——没门，门早没了，门框也毁得七七八八。宁疏怒吼起来：“还不快滚？！”

    奚存青二话不说溜。

    回到林德屋里，林德等了好久了，久得他有点担心安危，看到他回来了顿觉宽慰，连问去干什么了。

    “我和浮竹聊了聊，多亏你掰他手指，谈话时他还算冷静。”

    林德浅笑：“这也能算功劳？”

    “当然是。”奚存青夸奖起来毫无心理障碍，从口袋里掏东西，林德看他拿出两三样东西就知道他又要画阵与山门那边沟通了，看来是真的有进度，起身说：“我去外面看着。”留奚存青慢慢画。

    宣耘玉在外头终于扎好了发髻，对着地上湿漉漉的一滩黑陷入沉思，都是他电焦了的头发，用法力收拢起来丢进海里。

    林德看了下他的发髻：“没事吧？”

    “我没事。”宣耘玉看着林德，有点犹豫该不该说，林德眉一挑：“有什么心事就直说嘛。”

    宣耘玉想问的实在太多，有些似乎牵涉到人家的私事，问详细了应该不太好。沉默半天最终问：“前辈说过，可以帮我挡众识之海的潮声……”

    借花谢佛

    “嗯, 这事你放心，用不着细究，你只安心等着山门那边筹备好了就行, 还有你自己, 决定好了要交出哪一魄没有？”

    宣耘玉说自己打算交臭肺, 也做好了失去一魄之后身体变差的心理准备，但更忐忑的是魂魄缺失后该改修何种门法，修了会不会差其他人一截。

    林德听着笑：“重点是后面一句对吧？”

    宣耘玉低下头。

    “能直观到大道真知是九成九修士一辈子都看不到的奢求, 有此等机缘, 你要相信你并不差于任何人，山门肯定有适合你修行的法门, 不用急。”

    宣耘玉抿了抿嘴，点头。

    林德转身迎着海风：“等你解决了自身问题, 消化了得来的机缘，你应该就能明白了。很多事急是急不来的，你已经得了一次教训了的。”

    宣耘玉也转过来, 林德听到他深深吸气：“嗯, 我知道。”

    林德道：“现在我们也没别的事, 不如在这船上好好玩几天，看他们卖什么去？”

    宣耘玉还有点纠结, 闻言也烟消云散，心情放松下来：“好。”

    华船在几天前就不再靠岸接人, 而是转向驶入茫茫深海兜圈子, 尽揽深海风光。在船上最多的是搞海钓的，每天起大早抛一竿下去, 不管有没有鱼获都乐悠悠。除此之外，私底下商量交流, 以物易物的也有不少，似乎是集会的赞助者公开组织的，故参与人数挺多，每天都在办，短平快，十分效率。

    “今天的拍品都在这里了，二位先看看，有感兴趣的可以请我解说，拍卖会还有一会才开始，如有需要，那边可以饮茶歇息。”貌似是负责拍卖品管理的侍从热情地接待了他们，噼里啪啦说了一堆。

    林德道过谢，沿着展厅慢慢走过去，今天只有六件东西参与拍卖活动，三件货色一般的法器，一件品相较好的古董。林德在古董前稍微停留了会，侍从马上过来讲解，讲这件古董成色好在哪里，工艺妙在何处，经大师鉴定保真，日后无论是送人还是自珍都有意义，林德被他说得头皮发麻，古董也不想看了，借口想坐下来歇一会饮茶才摆脱。

    宣耘玉在一边小声问：“前辈想买什么吗？”

    “今天没啥值得买的。”林德喝了口茶，“就是想见识一下拍卖的人。”

    在堕修集会上，拍卖是什么样的流程林德挺好奇的，这些人要是为了一件拍品争起来了，拍卖会上争不过会不会直接打一架？这帮人道德感基本等于没有。

    出席拍卖会的人少，也没几个戴兜帽遮掩幻化容貌的，或许是因为今天的拍品没有值得抢得你死我活的，举牌叫价都懒洋洋的，抬价力度不高。

    拍到一件西陆女神雕像时，起价是一百铜板，林德听到这个叫价就喷了茶，这个价真的低到有些丢人。

    拍卖师叫价，一人举牌：“五银子。”

    一下所有人都扭头看向叫价的人，叫价的人毫不掩饰，大大方方地回敬众人注视：“应该没人跟我争吧？”

    这一尊神像或许的确雕工娴熟精妙，但是五银子实在太溢价了，更大可能是想与雕像的主人搭上关系，石像并不重要。

    林德举牌：“十银子。”

    这下众人视线又转移到林德身上了，第一次抬价的人皱眉：“道友别光是叫价图好玩的。”

    “不是为了好玩，我真心想要收。”林德神色平静，笑着问对方：“道友愿意出到多少？”

    对方看了他一会，刚开始看他紧握着椅子扶手的力度似是想打一场试试，不知为何放松下来，若无其事的口吻道：“道友若是喜欢，就让给你了。”

    拍卖师抓紧时间敲槌：“十银交第一次，十银交第二次，十银交第三次，成交！”

    一声槌响，今天的拍卖会就结束了。林德上前拿自己拍下来的东西，亲手触摸到雕像的细节，雕像确实做得挺不错，复杂衣褶和装饰细节都雕刻得非常精细，没任何值得挑毛病的地方，摆在架子上当个异域风情的摆饰确实不错，只是不知雕的是哪位男性神灵，似乎潜藏了一点别样的力量，但是作用不明，一百铜板还是亏得慌。

    最先抬价的堕修几步过来：“有空聊聊？”

    林德不动声色：“行啊。”

    三人走出室外，等参与拍卖的人大多散去，堕修开口：“我还是觉得你是在故意抬价玩。”

    “我这不是拍下来了嘛！”林德打死也不能承认，乐呵呵地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堕修沉默了下：“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这座雕像么？”

    “不知道。”

    “我打算去西陆逛逛看，这座雕像的原主听说有能去往西陆的路子。”

    “去……西陆？”林德一愣，“你被追杀了？”

    堕修抱着胳膊笑：“那倒不是，只是想去看看而已，中原现在太乱，打打杀杀，也不想给他们卖力，就去新地方看看。”

    “他们？”林德趴在船舷上，“华云府的人来招揽你了？”

    “现在各方的人都在暗地里招人，一开始有找那些真正是邪修的，都被教宗警告过了，现在各方都知道了堕修与邪修的区别，都在尽力招揽堕修，就算不能真正上场，保护自身安全或保证心腹手下也有意义。堕修相对于正门修士不怎么挑刺，本身或多或少手上都有一两条命案，不会对主公的谋划指手画脚，要被安排刺杀什么任务也不介意。”

    “但是我没嘛，那个兴趣，仰人鼻息照顾别人安危我做不来，我只想一个人过日子，舒服。”他扭头，“你有去西陆看看的兴趣么？有的话，跟我一起去拜访那位有路子的雕像主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