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门, 外室没有人，乐音倒清晰了几分，他想寻觅音源, 慢慢走过去, 发觉音源来自于一片屏风围起来的地方, 透过镂空的缠枝纹可见里面张一支琴，无人。

    会自己弹的琴？宣耘玉毛骨悚然，不敢再多看, 快步走了几步, 穿过一道珠帘，突兀的声音再次传过来：“坐吧。”

    宣耘玉再次被吓了一跳, 这里处处彰显着诡异，就近看到一张矮凳, 坐下来看看四周。

    他感知到有明确的视线在审视他，这种温和的审视在初入山门时也体验过，不过此时接受审视的心态却有微妙的不同。

    稍许时刻, 藏头不露尾的头领开口道：“你的症状还很轻微, 这么快就堕落到丧失希望的地步了？”

    他的语气很平静, 宣耘玉却从中琢磨出了一丝丝鄙夷的味道，鄙夷他仅仅是如此就开始绝望到与堕修接触……这还是来自堕修头领的鄙夷, 太过荒唐。

    他脸烧起来，说不出的羞愧。心急速跳动, 初来就给人不好的印象, 得赶快想办法补救才是，他思索着, 情急之下直问道：“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就这么沾上了。”他进一步请教：“可否请师长为我答疑解惑？”

    对方沉默良久，宣耘玉不知他的言语到底是会挑动他的怒火还是如何, 忐忑不安。

    “以你的年纪，你的修为进度太慢了点。”

    虽说的是事实，宣耘玉脸火辣辣的，嘟囔：“比不过别人能怎么办？”

    又是尴尬的沉默，堕修头领道：“你是不是近期在修行时有过焦虑？”

    宣耘玉心一停，管用了，“师长”这个称呼的的确确扭转了不利情势，即便已经是堕修，他仍是出自教宗，曾经的大玄师也是带过学生的，对如何教导育人很清楚，一点就通的天才极其稀少，不慎走了歧路还不得要领的大有人在，师长的意义就在于此。

    宣耘玉诚恳道：“弟子近期确实忧虑自己的修行进度落后于人，想求取机缘又不知从何得起，日思夜想，不想埋下了隐患，已经无法正常静修了，一旦静修就会被众识之海的声音影响。”

    “你觉得众识之海与你是什么关系？”

    宣耘玉想了会，只能老老实实地说：“不知。”

    “我们本身就是众识之海的一部分，世上一切存在意识的生灵都与众识之海有联系。绝大多数既不知道众识之海的存在，也没有机会碰触到众识之海。堕修中，行云宗堕修是最多的，他们全是因为偶然真切进入了众识之海又侥幸逃出而成为堕修，更多的行云宗失踪弟子灵魂意识直接湮灭在了那片汪洋，尸体在幽界中漂浮，连成为堕修的机会都没有。”

    宣耘玉嘴巴微张，这熟悉的说教风格，一切剖析问题从最本质的根源出发，直到抽丝剥茧到现状。

    “教宗主修魂魄，正常的保持心境澄澈，一意修行，除非通过特殊法门也是无从接触到众识之海的。如果短时期内欲念特别强烈，在众识之海中就像发光的萤火虫一样，会自然而然地吸引众识之海的潮声聚拢过来，直到穿透幽界的空间界限，直接映射到灵魂层次，映射是永久存在的。区别在于，之前正常时人与众识之海的联系是普通的丝线，而映射之后，这种联系强度骤增了几百倍，行云宗堕修短期碰触到众识之海都受不了，我们被众识之海强映射之后，被潮声影响彻底疯掉是迟早的事。”

    “……有解决方法的对不对？”

    “我们用到的方法，和教宗用的方法理念是一致的。既然已经增强的映射联系已经无法断绝，那就设法消除阻隔掉众识之海的潮声。众识之海的潮声到底是什么，现在都没个统一的定论，也许它单纯是类似灵气浓郁之地自然产生的灵潮现象，又或许是众识之海因其本质产生的意念集合，但它确有方法被净化阻拦。”

    至于具体的净化阻拦方法，现在还不到可以告知的时候。停下的沉默让宣耘玉迅速颖悟沉默背后的意思，他思考了一会：“不是就此一劳永逸了对吧？”

    “孺子可教。”能听到他的夸奖着实难得，宣耘玉小小的窃喜了一阵。

    “潮声的影响弱化后，强映射留下的通道还在。教宗修士可以众识之海直接小范围地影响周围人的思想情感，对他们的情绪洞悉无遗，这种窥探无法被任何法术法器阻拦，是已知最强的窥心手段。最重要的益处是，教宗修士如果有任何强烈的欲念，可以凭空生物，可以短时期把自己的境界实力拔高到通天境界，只要你在许愿的时候没有语言上的漏洞。”

    宣耘玉嘴巴大张，堕修头领说的实在太过离奇，太过强大，真的有这么好的事么？那岂不是人人都赶着成为堕修了？

    “我刚才说的，只是好事，凡事皆有代价。假如你顺利挺过了接受净化后的滞胀期，许下成为通天大修的愿望，那么你会先成为通天大修，然后阻拦潮声的心阵被众识之海回应意念引发的强大力量冲垮，最后意识与力量尽数回归众识之海，你死了。”

    “那凭空生物呢？”

    “从‘无’诞生出‘有’需要极其庞大的力量，远甚于你许愿成为通天，能毫无代价的利用众识之海的特性来凭空生物的，已知明确事迹的只有青浦的太阿天帝，太阿巫地一切稀奇珍宝，都是祂靠众识之海的特性先窥见得知，然后生出，失败出局的人收获的东西也会飞灰湮灭，什么也带不走。”

    这番话信息量实在太大了，宣耘玉坐着消化了半天，梳理出从方才对话中不得其解的两个问题：什么叫接受净化后的“滞胀期”？

    净化之后的强映射通道，既然不能用来实现太过夸张的念想，堕修究竟能利用其来干什么？

    他把自己的疑问说了，期待堕修头领的解答，现在最担心的是怕他嫌问的太多不肯再回答。

    堕修头领沉默了一会，久到宣耘玉以为要抱着不得解答的遗憾离开了，他倏然开口：“‘滞胀期’是我在教宗时和朋友一起定下的概念。”

    “强映射联系建立起来后，潮声弱化，众识之海映射进灵魂的就是关于世界本质的一切，这‘一切’中包含了所有可被感知的观感信息内容，相当于直接给你灌输正常修士需要慢慢爬到飞升境界才会得知的大道真理，一般修士无法抗拒，无法短时期接受那么多知识，然后，死了。”

    宣耘玉打了个激灵。

    “滞胀期的过程无法避免，可以用特制的毒药来钝化灵魂感知，减少感知到的知识量提升存活概率，但毒药对身体伤害极大，会带来永久性的身体残疾及性情上的改变，所以，能撑下来的堕修性格都有毛病，无一例外。”

    这就是代价，光是想想就让人汗毛倒竖。宣耘玉浑身发寒。

    “顺利挺过滞胀期，从滞胀期或多或少得来的知识就够消化领悟好一阵子，堕修的境界会在领悟知识的时期突飞猛进，直到这份几乎拿命换来的东西彻底消化完毕为止。”

    “然后，堕修的境界会进入一个相对平缓期，平缓期很短，之后修士又要为净化心阵奔走劳力，维持修补。滞胀期的毒药会改变性情，堕修的情绪起伏又与众识之海的力量息息相关，净化心阵不断被侵蚀冲刷，顶多五年就要大修，时间紧促，需要材料繁多，为了继续活下去不停奔走还要顶住毒药带来的后遗症影响，非常辛苦。”

    滞胀期之后的体感过程能说的这么详细，莫不是说的就是自己？他左看右看，还是不晓得他究竟是在哪说话的。

    “至于强映射联系对堕修究竟有什么样的好处……嗯哼，你现在所看到的一切，就是我通过众识之海影响你的灵魂让你看到的。”

    宣耘玉惊得大跳起来，带翻了凳子，他回身一脚用力踢过去：脚尖会痛！可是光有痛感的话好像也说明不了什么，说不定痛感也可以让他伪造？他彻底慌了神。

    堕修头领笑出了声，很舒畅，像终于戏弄成功了，他笑道：“这就被吓到了？”

    好像是在故意逗他玩一样，宣耘玉仍不敢放松，越发紧张害怕，他说过教宗堕修意念一动即可通过众识之海窥心，那岂不是……

    “净化心阵确立后，通过强映射联系能做到的有很多。对天地间的灵力波动感知更精细，灵魂更强大凝实，施行教宗法术威力会翻倍，对危险的直觉预感更敏锐，梦境有时会变为现实，随口一说的会无心插柳柳成荫。与永不枯竭的世界本质搭建起通道，拥有者会越来越沉迷于那种强大到近乎神明的体验，直到死无葬身之地。”

    宣耘玉现在仍无法确定自己所知所感地一切究竟是真是假，他焦躁地在华丽的房间打转如笼中困兽，对方依然在笑，笑声忽远忽近鬼魅得很：“好了，既然来了就是客，在这玩一段时间吧，反正人有钱，不计较多几位客人。”

    宣耘玉浑身发冷，他还想说什么，似乎只是一眨眼的功夫，“真实”的概念回归，似是本能上的知道了，他已经摆脱了堕修头领透过众识之海的干涉，现在所见所感俱是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