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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还想说件事。”
林德没应声。
温行远自言自语:他混了一段日子,有个人主动找上了他,在短暂的交手试探后,对方说:“你这样不行。”
“你行事太张狂了,这样下去迟早会被夜庐抓到,看样子你还是新人,还不想那么快就进夜庐地牢吧?”
温行远陡然警惕:“你是什么人?”
对方一笑:“你放心,我和你是一类人。”
这个神秘的男人主动教会了他很多,例如探骨风,例如犯了事后消除自身踪迹气味的法术,都非常管用,简直像来做慈善的。而教了他这么多,温行远只知道他以前是海音阁的人,为什么会堕入邪道他也不清楚。
除了法术,男人还透露了不少关于邪修这一群体的真实状况。一开始就堕入邪道修行之路的人非常非常稀少,这小撮人因修行功法所需的材料邪异,手段心性残忍恐怖,恶名远扬,因此更为人所知,他们建立起了“邪修”这一名词在民众中的基础印象,但真正广义上被正道宗门认定的邪修群体中,至少有七成原本是正道宗门中的弟子。
“这七成中只有一成是修行出了岔子,其余六成修士要么是觉得修行太苦了,或者太穷了,太孤单了,勤修无望混到头了……反正理由很多嘛,给自己找个恰当的由头开脱自甘堕落,结果都差不多。修行出岔子的这一成中,又有一半是彻底疯掉一点都没法交流的,我是属于另一半还不算太疯的。”温行远说完龇牙笑:“你看我现在清醒么?”
他笑着笑着,五官越来越扭曲,毫不夸张地说他笑得像个怪物,正常人是笑不成这个样子的。林德神色自若,拿起他未喝完的茶:“喝口润润喉咙?”
温行远的神情倏然凝固,好像一棒子敲下来让他清醒了些许,半晌才说:“要喝。”
第二次喝他就不客气了,喝了一杯又主动要了一杯,一口气喝光,意犹未尽,长笑一声:“真是好茶!”
“还有什么想得起来的?”
“想的起来的……”他眼珠转了转,“除了那个第一次带我的,我还见过几个和我一样的邪修。还是那位老哥带我的。”
邪修人人喊打,生存不易,虽各自东躲西藏,也会偷偷摸摸抓住机会小聚一番。交易自己四处搜罗来的灵药宝物,分享近期的见闻消息,交换人脉人情办事,资助帮扶一些日子实在过得太惨的同类,惺惺相惜吐吐苦水,交流自己新研究出来的能够掩藏自身行踪的术法符箓有何可以改进的地方,讨论上哪儿躲得舒服躲得方便等等。
“这么说来,邪修还有集会?”
温行远又开始龇牙咧嘴地笑:“少数人的集会,想想也知道,能研究出新术法符箓的不是一般人。”
“那你是受邀的一员吗?”
“嘿嘿,嘿嘿嘿嘿嘿。”温行远笑得浑身抽搐,“你猜?”
林德觉得他好像又要发病了,这次可能就不是光是奉茶就能打断的,他仔细观察了一番:声音。
和宣耘玉极其相似的,从身体内部隐隐传出的嘈杂声响,像一群人在呢喃细语又像是微澜层层的细碎海潮。
温行远半天等不到答案,忽然奋力一挣,绳子顷刻间四分五裂,狂笑:“我当然是——”
林德蓄力轰拳,不是砸在人身上,而砸在距离温行远面上约一寸的地方,拳风激得他眉毛变形,人瞬间翻了个白眼,林德伸手摁下他,左手在自己眉心上划了一下,泄出几分属于“灾厄”的气息,于默想中张开自己意想中灾厄的存在空间,以自身的神权领域气息强行隔断了众识之海的影响。
温行远身子一晃,陡然清醒,无比清醒。从令人烦躁狂怒的嘈杂中陡然来到空无的寂静,反差之大让他恍若从鬼门关里头走了一遭。
“我在做梦吗?”他喃喃。
“没有做梦。”林德垂下手,温行远对上他的视线,恍惚中读出了一点点温柔的悲悯:“这是我的地盘,你暂时没事了。”
这时他才开始去注意周边环境的变化,似乎哪里不对劲——些微的变化在他开始注意的时候就开始退散,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林德重把他捆起来,手法还是很差,浪费绳子。温行远老老实实让他把自己捆成粽子,一点不想动弹:“这样可以了吗?”
“你要是再挣断我就把你裤子扒了典当卖钱。”
温行远有气无力地笑。
林德拖着温行远回来,宣耘玉一直在努力倾听他们的动静,见他们回来了,温行远身上的绳子缠得更花了,联想到之前听到的一声吼,忧心忡忡:“呃林道友你这绳子对邪修恐怕不太行……”
“没事,他不会跑。”林德坐下来,“你先睡吧,不用担心。”
“睡?我要……”“别想着静修了!”林德打断他,宣耘玉喏喏称是,和衣躺下,内心惴惴不安,无法安稳入睡,林德抬手放了个安眠咒安抚他,焦虑不安的宣耘玉这才慢慢入睡。
温行远脸贴在地上,睡不着,扭了扭身子,瞅瞅林德:“你到底是谁?”
林德不耐烦地道:“赶紧闭嘴睡觉,别吵我。”
他在考虑下一步该怎么办。
温行远有价值,很有价值。
也许是受了奚存青言行的影响,他没有简单粗暴地把人移交给夜庐就了事,表现出的温和让温行远主动吐露了很多关于邪修的事迹,邪修这一群体的由来以及背后关于各大宗门的隐秘……
他撇了根树枝,在地上写画,首先要理清的是,温行远为什么仅仅只是练习性穿遁就会发疯?
撞上了嘈杂的一片区域……以温行远和宣耘玉的状况来看,修士的心神动摇似乎与众识之海密不可分,众识之海与人间界有幽界及界相阻隔,一般修士根本无从接触众识之海。温行远可能是太倒霉了,飞遁时撞上了众识之海与幽界界相极端脆弱的地方,被众识之海的嘈杂搞炸了理智与思绪,潜意识想要平静下来,那自然就是让众识之海的根系源头:人间界的人死亡。
出来,杀人,清醒,堕落,自暴自弃。他没有说谎,逻辑线是清晰的。
理清了温行远发疯的原因,再看宣耘玉的。
宣耘玉又是什么情况?
问题根源在众识之海,或许还与教宗传习的法门有关系,教宗主修灵魂,人间界的生灵又是众识之海的源头,作为格外强大的灵魂个体,在众识之海中或许如异常明亮的光珠一般吧。由此……嗯,大概就是因为宣耘玉自己想着机缘修行想着了魔,入了迷障,昏聩了,因此被众识之海影响,好在他现在还算病症轻微,推一下即可打断收回理智,温行远就不行了,他控制不住发起狂来,必须撑开“灾厄”的神权领域隔绝众识之海才行。
说真瞒真
理到这个地步, 这两人就能提出一个共同点:被众识之海影响后,已有的情况必将再出现。假若宣耘玉继续静修下去,与众识之海的联系加强, 他的下场必定是和邪修中彻底疯掉的人一样。疯到了极致的邪修, 又会怎样?
暂无答案。他画了个叉, 暂不做多想。
接下来急需解决的问题是,已有的联系如何清除掉?这对宣耘玉来说可是事关生死,假若没有办法解决的话, 他肯定无法做大哥的弟子, 小命都难保。
在找出方法之前,暂时还是不要与大哥见面的好, 不然被他发觉出问题来,那真的无法交代了……林德一阵发憷。
首先要想个理由把奚存青支走, 以他的速度估计已经在白淳门等着他来汇合了,让他再回去?什么样的理由才能说服他扭头再回去?
林德通盘考虑了一阵,说真话很容易, 说半真半假的话他没信心骗过他, 假话更是如此。
在他面前可以不说, 最好还是不要说假话。
那么……
林德认真组织了一番语言,在地上写了个大概的草稿, 修修改改后确认没什么问题了之后和衣躺下眯了一会,等天亮, 估摸着奚存青差不多已经早起处理事务的时候, 他走远了些,振动金铃镯。
奚存青翻着文册, 摸出铃音不停的金铃镯,按住, 心中默语:何事?
“大哥我跟你说件事。”林德坐下来,“我发现了邪修集会的痕迹。”
“说。”
林德从出李家开始说起,只说宣耘玉半路上静修时,招引来了个邪修,从邪修口中得知了邪修近期将举行集会的日子,日期将近,需要早做准备,行程紧张,他决定暂时先不和他汇合了。
奚存青对来回跑并不介意,他只是有点意外林德居然会主动追查起邪修的事迹来,以他的性子,怕是事情没那么简单——想从中捞点什么?
林德这人,总是会做出一些大胆又出乎意料的事。
不过与邪修打交道,此事还是太危险了,万一被发现端倪,林德或许有能力逃跑,但闹出来的动静肯定小不了,到时候岂不是还要出面压下夜庐调查给他擦屁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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