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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宵非常听话,一听他答应了,马上从领口衣服溜下来窜进袖子里去,沉甸甸的,探出头说:“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驷马难追,驷马难追。”林德满口答应。
小癞皮糖终于心满意足了,奚存青淡淡地扫了他一眼,好像在说你不应该留下他,林德无辜地叹气:“不答应没办法啊,就宽限他这么一次吧。”
奚存青没再提出反对意见:“那我先去收尾了。”腾空而起。
林德捏了捏袖子里的深宵:“只许玩这么一晚上噢。”
深宵应答的声音很欢快:“一定一定!”
林德不知道奚存青是如何安排去“收尾”的,在他悠闲揪着深宵的龙角询问他在山洞里过的是什么日子时,奚存青追上了悄然离开没通知任何人的巫马氏使团。
巫马氏使团本在空中慢悠悠的飞行,面前倏然裂开一条缝隙,所有人停步不前,裂隙中走出来奚存青,客客气气的:“诸位急匆匆不告而别,是嫌教宗哪里招待不周么?”
为首的巫师尴尬一笑:“这倒不是,只是我们在贵宗山门滞留太久,故乡有紧急事务需要我们回去帮忙处理,事急从权,故不告而别。”
奚存青道:“翳云那边事务有多紧急教宗不关心,天祥山一带出了事故,需要几位配合一下。”
为首的人挤出的笑容有些装不下去了,其他巫师更觉得莫名其妙,看向为首巫师:“你干什么了?天祥山出了什么事?”
质疑疑惑的众多人中,忽有一人好像想到了什么,耷拉着眼皮一言不发。奚存青观众人神色言语,心中有了答案,话锋一转:“若是翳云真有急事,教宗不会不留情面,我观你是使团头领,再带一个助手,留下来接受问询足够了。”
这一下十几号人哗然,大多是不满:“教宗为何无故要带走我们的人?!”
群情激奋,奚存青神色平静,轻飘飘地扫了他们一眼:“教宗有事质询,这一条理由,不够吗?”
众人霎时噤若寒蝉,奚存青也懒得再去体谅他们的心情,留下这么多人已是宽容底线的极限,大袖一挥,选中的两人立刻被一股不可抗的力量拉进了奚存青遁速百里的幽界。
还滞留在沐平山上的淳安公主忽然察觉到了明显的危险气息,让她坐立不安。
或许是出于女性的直觉,在她心事满怀地拿了剪子铰理花瓶里新鲜插花的枝叶形状,多希望烦恼就像被剪刀剪掉的枝叶一样轻松简单时。奚存青来了。
道子破天荒地主动来拜访公主,连引进门的太监都知道好像大事不好,淳安公主听到通报惊了一下,剪子咬合,雪白花朵随即坠地、她有些慌张,扶了扶发髻上的步摇,不安地向贴身宫女问:“我今天的妆容还好吧?”
宫女忙道:“殿下姿容无双,毫无差错。”
淳安公主心跳得厉害,奚存青非必要不主动与皇室成员接触,如今他找上门来,难道那事已经暴露?还是已经起效了?稍稍定了神,旋身在屏风背后坐下,清清嗓子:“烦请道子进来。”
奚存青走进来,看到鹤起青山屏风后端坐的影子,心境毫无波澜。
他来是为了通知,也是为了警告。
他落座,推手拒绝了宫女上的茶:“我来是为了一件事。”
“你是不是和巫马氏的人联系过?”
淳安公主没有回答,她不知该怎么回答,不过内心没有多少被发现的慌张。这事终究是被查出来了,以教宗的行动力这么短时间查清结果并不意外,不过如果能成功的话,也是值得的。
“旧去新来,人间大势。不要再妄想以旁门左道扭转天势人心,那皆是徒劳无功。我今天来这里,只是为了告诫你这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这次教宗可以选择不计较,因为承宣快没了。”
屏风后的淳安听到最后一句时身子晃了下,脸色煞白。
原本平静的心绪激起滔天浪潮,不等她说什么,奚存青便已起身扬长而去。
待脚步声远去到彻底听不到的地步,她瘫倒在地,内心满是绝望,紧张地扑过来扶起她询问情况的宫女说了什么,她也听不清,只知道一件事:巫马氏的人骗了她!
说只要借助教宗山门宝地的风水气运设下大阵,祭引皇族宗室血脉就有希望弥补一两分承宣国运龙气,说得那么信誓旦旦,收了那么多金银财宝,到头来只是放了一场哑炮的哄骗闹剧!
“巫马氏的人!该死!该死啊!”淳安无法怒骂教宗,只能向接了委托却办假事的巫马氏巫师怒骂,诅咒巫马氏人丁死绝,男为苦役女为营妓子孙为奴隶!她痛骂了一刻钟有余,发疯推倒屏风,踢翻茶桌,茶杯滚落在地,被她一脚跺得粉碎,慌得太监宫女齐齐跪下请公主息怒,勿伤了自己。
淳安尖刻地大骂:“国之将亡,我这个公主也要死了!死了伤了又如何!又如何!”
众人大气不敢喘一声,等淳安又哭又叫地发泄大闹完了,室内已是一片凌乱,门帘幕帷都被她撕扯了个粉碎,丝屑乱飞,纷纷扬扬好像下了一场轻飘飘的雪。
淳安泪眼模糊,眼妆湿润刺激得眼睛极不舒服,她想拿出帕子擦擦眼,一摸发觉今日的帕子或许是在方才的发泄中顺手撕扯断了,更不顺心,随便踢出一脚踢中了哪个人:“给本宫洗漱。”
跪着的宫女太监复忙碌起来,收拾乱局,为淳安捧水洗漱整理,更换了一整套衣裳,画好了新妆,折腾到此时,原本折腾得一塌糊涂的室内整洁一新,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时辰接近傍晚,要上晚膳了。
淳安没什么胃口,看着窗外炽烈的晚霞动了几下筷子,就放下不吃了,吩咐撤席:“把屋里的灯全点起来。”
屋内的灯如她愿全部亮了起来,室内灯火通明,她看着窗外的云霞颜色越来越浓重,晚风也愈趋凉了,吹得屋外的梧桐树叶漱漱作响,平静下来的心境又添了几分无可奈何的悲凉。
晚昏风雨又残春,可堪孤馆闭闲人。
归桡赛舟
淳安孤坐许久, 室内除了更漏滴滴,再无其他动静。直到远方山野中似乎铛铛地敲起了铜锣,如潮的人声一波波传来, 连风过叶声都无法将其掩盖, 即便隔得很远似乎也能听得出来那些人热闹且欢喜, 过了稍许时刻,又是几声锣响,随即是尖锐的哨声。
人声似乎变得清晰起来, 在喊冲啊冲啊, 超过了超过了,撞它!不一而足。
淳安死寂的心境似乎又活泛起来:“外头什么事这么热闹?”
太监躬身道:“回禀娘娘, 是山门内的弟子大考比完了,在归桡河上赛舟玩呢。”
教宗山门的归桡河赛舟与凡间节庆赛舟不同, 参加弟子比赛用的舟都是好几年前就造好的,就等着这一天靠战舟一举建功定胜负。规则设置得也复杂,要抢夺漂流在归桡河上的竹编莲花灯, 在抢夺划水争先后的路上, 并不限制什么手段, 抢得多就是第一。
“归桡河是人工开挖的,河道漫长且弯弯绕绕路过很多山谷, 不熟悉水路的人很难走完全程。”
“就算划着船划完全程,也不一定能抢到最多的莲灯, 还可能更晚抵达终点, 岂不是得不偿失?”
“判定胜利有三样条件,注定要求与赛者要在时间、莲灯数目、里程长短做取舍与平衡, 正所谓鱼和熊掌不可兼得,历届归桡河赛舟也不全都能分出一二三名, 经常有好几位共同排名一个名次的情况。不过赛舟本意就是为了放松与玩的,设置的名次奖励荣耀大于利益,如果能让弟子晓得这番法则设计的苦心,那就更好。”熙熙攘攘的人潮中,奚存青轻声慢语讲解赛舟的规则,虽人声嘈杂,但他的声音依然清晰入耳。
“大哥有没有参与过赛舟?”
奚存青老实承认:“我怕我一个道子输了丢份儿,没参与过。”
林德听着吃吃的笑:“输不起!”
“确实输不起啊,我是道子,要是我没有道子这重身份,自然输赢无所谓,开心最重要。”说到此时脚步微停,林德看向河面,河上有两舟的参赛者在打架——甩着长长的船桨打好似战场上持枪对峙的名将,宽大的船桨打得木屑横飞,梆梆梆一下甩得比一下用劲,亏得归桡河流水平稳,他们在船上四两拨千斤打得热闹,舟受力自然漂移窜动,没翻。
这两位打得热闹,可苦了路过的参赛者,一般只能船桨一撑河底,大力出奇迹用自身法力承托着赛舟从二位打闹者的头顶上飞过去,飞过去了再拼命划划划,一会就没影了。在河岸上围观的弟子也不以为意,这两位功夫到家,打得激烈好看,比光看划船还有意思些,笑闹着乱出主意,直到两位的船桨从伤痕累累到断成两截,断成两截了靠近了继续对呼,直到彻底没法打下去,指着鼻子骂:“下次别让我看到你!”
对方不甘示弱:“下次见谁输谁赢还不一定呢!”
两个手上没占到便宜嘴上也没占便宜的人悻悻地跳下河推着舟靠岸离开,打斗结束河岸上的弟子也渐渐散去,赶去下一个最适合看热闹的地方,奚存青拉起他的手,“走,我们去九回环那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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