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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军营大门口,汤东骏先下,派人进去通传。林德下来神色收敛了些,人现在是周公了,不能当着面摆脸色,还有点不放心地问:“小路他这些天在军营里吗?”
汤东骏点头:“肯定在的,探花觅鹿会开的这些天,各方基本都歇战了,暂时不用出去作战。”
林德唔了声,抬头看到一个年轻侍官大步走来:“二位辛苦,周公在大帐等候已久,快请进!”
两人来到中军大帐,其实不能叫大帐了,现在周公办理事务接见宾客的地方修成了木砖结构的厅堂,以朱漆粉之,别无他饰,看着素了点,不过门庭规格十分疏阔气派,堂前青砖铺地,围种花草,像模像样。
周明润出门迎接,满面笑容:“恭祝西骊先生满载而归,林公子也来光临寒舍,实属双喜临门,快请进!”
林德打眼一瞧,周明润的貌相气质确实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蓄起胡子至少让观感年龄多了好几岁,一身玄黑窄袖便服,干练精简,或许是行军打仗,日晒雨淋,皮肤粗糙也为他的成熟气质添了不少分。
周明润看着林德,笑道:“林公子还是一点变化没有啊,与先生同行,是在探花会上遇到的么?”
林德微笑道:“周公猜得不错,我与西骊先生在探花会上偶遇,相谈甚欢,得知先生已入周公麾下,想着小路从军也有好些日子了,十分想念,故来同行探望。”
周明润彬彬有礼:“小路他这些日都在,我已遣人去通知他过来了,一会就到,二位先进屋休息一下吧,中午还有宴席为二位接风洗尘,万望不要推辞。”
林德浅笑:“周公盛情美意,岂会推辞,请。”
难以自抑
进屋周明润问了些探花会上的状况, 没一会赵小路就进来了,林德本来就心不在焉,听到动静一回头看到赵小路来了, 豁然而起, 看着小路明显粗粝了很多的脸庞, 一时间百感交集,千言万语堵在喉头,一时不知该从何说起。
赵小路也没料到林德这时候会来, 脚步顿住了, 好一会才说:“师父。”
林德好不容易找回了思绪:“先坐,先坐。”
周明润笑道:“师徒分别已久, 有多少话想说,且去没他人的地方说去吧, 不用拘泥规矩,接风宴可挪到晚上开。先生,您看如何?”
汤东骏微笑道:“老朽对接风宴这事不甚在意, 何时皆可。也不用过于大张旗鼓, 简单小聚一番即可。”
周明润抬起头看向林德:“公子以为如何?”
林德巴不得这样, 顺水推舟:“多谢周公体谅。”
他当即拉起赵小路,轻声道:“走, 我们找个安静的地方。”
军营很大,来来往往都是人, 林德想了下, 说:“往山上飞吧。”赵小路嗯了声,随他飞起, 到后山去。
后山一些关隘要道亦有人把守,不过相对大营来往的人极其稀少。林德找了个稍微平缓的地方坐下来, 拉着让赵小路也坐,掰过他的脸看了好一会:“瘦了好多,也变糙了。”
“我……”赵小路嗫嚅了一会,“我过得挺好的,师父。”
林德抿着嘴,来时想七想八把自己想出个怒气上头,等真见到了人,忽然什么责怪的话都说不出口,都已经这样了,还要如何?絮絮叨叨责怪一番让他更难受?况且他自己在这过着都不觉得难受啊。
最终他说:“你觉得这里一切都好,为师就很高兴了,万事自己觉得顺心就好,有什么不顺心的也可以说,我看看能不能想办法帮上你的忙。”
赵小路想了好大一会:“要说缺什么的话,也没有缺的,就是……”
林德凝视着他:“就是什么?”
“有时会很害怕,师父。”赵小路终于说出了心里话,在林德面前,他仿佛仍是那个停留在旧时光里瘦小有些怯懦的孩子,“总觉得,我不配当个将军。”
“我打胜仗的本事不如长孙旭,战术安排不如肖宜年,管后勤不如霍绍晖,我最强的本事也就是武道修为了。偏偏我带的营是兵力最强、武器装甲都给配最好的老营,干的是最重要的攻坚攻城,我的修为派不上太大用场……”他顿了好一会,“死伤太重了,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们好,我只能在平时对他们好一些,让他们在训练的时候再认真一些,我能做到的好像只有这些,我能做到的太少了……该死人的时候,再怎么努力也救不回来……”他低下头。
林德默然半天:“你不用自责,这不是你的错,再怎么说,你能做到的都做到了。将士都很信服你,姓周的他也信你,你干得还是不错的,不用这么妄自菲薄,尽人事听天命,乱世打仗,哪有不死人的呢?”他摸摸赵小路的头,赵小路还是无法自抑,情绪愈发沉重,“有时候真的……很累,经常想我配不配当将军。我不想当将军,我本来用不着为几万人的性命负责的,要做的事太多了。他们想封侯称王,要多大的土地,将来做多大多大的王府,我一点兴趣没有,我就想过以前的日子,什么都不用想太多,就老老实实练功看书就好,这样就不用看着人去送死了,就不用操心那么多了,师父……”他抹着眼睛,嗓音嘶哑,几乎要痛哭流涕。
林德无法再对他说出任何责怪他早知如此何必当初的话,只叹着气揽过他肩膀让他躺下来:“累了就休息,这么简单的道理还不明白吗。你现在是将军了,跟着周明润走了这么久,背负了这么重的责任,也不能说扔下就扔下,有些事没那么好后悔回头的,选择了就好好走完就好了,等天下太平,我带你离开,去隐居,还是可以过和以前一样的日子的。师父别的做不到,至少这点可以保证,没人敢过来打扰。”
赵小路躺着呆呆的:“我不知道还要几年,还要死多少人……”
“你已经很好了,世间更受苦的大有人在,现在这局势,再也回不到过去了,破而后立,早点把承宣打个稀巴烂,把其他的都吞掉,打出个天下太平出来,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赵小路蜷起腿:“早点结束……我不知道我有没有那个能力。”
“你有的,小路,你并不比别人差,人家有天赋,你也可以学啊,退一万步,就算你学不好,比不过长孙和肖什么,你可以找信得过有能力的人来辅佐你啊,我相信姓周的不至于一个谋士都不给你配吧?再再不行,我叫清珏过来。”
赵小路小声道:“也用不着清珏老师过来……她现在还看不上老周,我知道。”
“她的理想是辅佐将来的皇帝,探花觅鹿会开了之后天下局势也会差不多明朗,她会尽快做出选择的,再迟她的理想要做不成了,到时候周明润不是未来皇帝……”林德沉默下来。
“师父你说了,尽人事,听天命。”赵小路拉住林德的手,语气有些恳求,“我跟着他一点点打拼到现在,我觉得就算他当不成皇帝,我陪他走到最后,也算尽了情义,断了念想。”
林德过了好一会嗯了声:“我知道,你把握好分寸就行。”
接下来两人都没再说话。林德目光越过层叠交织的林叶,周明润大营选的位置很好,易守难攻,坐在高处更可眺望到远方的道路与土黄色的田地边角,山风吹荡。
赵小路闭着眼,久违地觉得全身心的放松,平时憋屈在心里的情绪一股脑泄出来了,像扔掉了很多沉重的包袱,什么都没有了,可以什么都不用想。
林德还在想。
他脑海中浮现出在探花觅鹿会上见到的那些玄门大师对花说谜的一幕幕。
那些机锋话语与玄门百般玄妙知识密切相关,绝非能用浅显的年岁去生搬硬套。
但同样的,这样打机锋也并非那些大师们的本意,只是因为在“天机不可泄露”的压迫下为求自保不得不做的委曲求全,如果算的方向答案一致,他们的话语机锋指向性也必然会高度一致。
谁将是未来的天下共主?林德忽然焦虑起来,回忆着,思索着各种谜语机锋的共通性,感觉似乎朦胧中抓到了什么眉目,眉心忽然剧烈疼痛起来,一下打断了他的思绪,几乎忍不住痛哼出声来。
他揉了揉眉心,舒了口气,觉得自己因为赵小路的境遇变得焦虑实是不应该,天道没那么容易好窥探的,哪怕他有灾厄神格撑着也不行,气运倒霉起来不是闹着玩的。
他手指轻轻拂过赵小路脸颊,糙了……估计在军营能保持住没体味就很难得了,想打理妥帖什么的很难,只是小路人还年轻着呢,年轻人脸糙得和四五十岁的一样的,显老,这怎么行?
他觉得为他做点什么,小路又不是说以后不娶媳妇,不注意点仪容保养可不行啊。
找机会和时间,给他配点面脂什么的……他想着。
时间一晃而过,赵小路自觉只是浅眠了会,醒来却是日落黄昏,霞光穿过林叶照在身上,身上犹余一下午日晒风吹的余温,当即有些慌张起来,担心自己这么久离开会耽误什么事,搞得林德有点生气:“我看着外边呢。又不是有什么大军打进来了,你这么慌张做什么?就离开一下午,那老营会哗变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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