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边的柜子也被人占了，真就除了一张床别无所有。

    有人送来一包被褥，全新的货色，干净柔软，还有荞麦壳枕头，桑林光的举荐信真是有用，铺好了感觉还不错。

    来送东西的少年一声不吭地给了他张纸，闷声道：“自己看时间。”

    林德说了声谢谢，一看纸上，传武院时间安排得很紧，早上跑山路，用过早饭后一练就是一整天，中间有半个时辰的休息时间，这么一看几乎没有去隔壁修文院的时间。

    林德自然不可能老老实实跟着学院去练那些基础把式，他打算先和传武院的人熟悉熟悉，再去修文院。高门大户素来重文轻武，想来甘云山庄也是一样，不是天生的武学料子的话，甘氏大部分后辈选择走的应该都是儒门道路。

    收起纸张，林德去管家说的商铺溜达，商铺独占一栋小楼，楼内食品器具确实应有尽有，不过仔细一瞧价钱，就差把“黑心”写在上面了，价格比山下直接翻了一番，最便宜的只有排在柜台上整整齐齐的白色细长烟卷，一根三文钱，林德不清楚自家卖的烟卷一盒多少钱，直觉店铺这样拆开来一根根卖，三文钱一根绝对是暴利了。

    真是不放过任何赚钱的机会啊，林德深深感慨。背着手从楼上逛到楼下，啥也没买，守着柜台的人瞧着他：“小哥挺面生的啊，今天才来的？”

    林德笑笑：“是啊。”

    “不买点啥？”

    “我看了，不缺什么。”

    小二嘿嘿笑：“您这气度看着就不像一般人，怎么到山庄来了？”

    既然对方想聊，林德不介意多说几句：“饮海居士是天下有名的文武双修，我作为后辈，怀着仰慕之心来求学的，日后说不定就能当上饮海居士的弟子呢。”

    “甘老太爷啊，确实是个厉害人。”小二干笑了声，“但是他好像好久没主动收徒了，上一个认他做师父的外姓人，是他爹花了好几万才让老太爷松口收徒呢。”

    林德故作惊讶：“好几万？还能这样？”

    有了话头，小二起劲了：“那可不，甘老太爷最爱的就是钱，有钱一切好说，几百几千的也不嫌，只要你肯出，总会给你提点的，至于提点多少，那当然还是看你束脩的份量了。”

    “这样啊……”林德表情陷入沉思，小二趁热打铁问：“哎，不知小哥你进山庄花了多少？”

    林德面露尴尬之色：“我……我是经由一位德高望重的儒门先生举荐而来的。”

    “举荐？嘿！那有什么用，表面客气客气就完事了，真要他正眼瞧你，教你一些真东西，还是要这个呀！”小二说着，耸着眉毛做出上下啷当钱袋的动作，不知为何，小二有几分猥琐的神情看着竟与甘生麒的慈颜悦色有着微妙的重合，仿佛是真的甘生麒在他面前做出了要钱的手势，贪心又琐气。

    林德点头：“明白了，多谢小兄弟指点。”给钱？想都不要想！

    小二嘿嘿一笑：“上道！不晓得你带的钱够老太爷指点你几句的，老太爷爱财，可取之有道，你敬献多少，他就给你多少，一分钱一分货嘛。”

    林德惭然道：“这事我还要与我父母商量商量……”

    小二笑嘻嘻的：“那可要抓紧了，在这虚度光阴可不值啊！”

    林德溜达回宿舍，外边练武的人还没回来，他闲着无事，盘腿坐在床上看书，看到中午时下床看了看外面，练武场上的学员三三两两地去食肆买饭，满脸痘坑的武术师傅背着手四下环视，一眼扫他，口气并不温和：“新来的？”

    林德微笑着走近，态度恭顺：“是。”

    “哪里人？”

    “云海的。”

    “云海的啊。”武术师傅的脸色微微变了，“咋跑那么远噻？”

    林德调侃的语气：“因为想当大侠。”

    武术师傅严肃的脸上泛起讽刺又带点苦涩笑：“当大侠有什么好，风餐露宿，饥一顿饱一顿，名头好听吗卵用也无。”他扯了扯嘴角，“来了还没吃饭吧？走，吃饭去。”

    传武院食肆卖的饭菜就显得稍微良心些，荤菜油水足，甚至足到了感觉油不要钱，不合林德口味，故只买了两勺水煮菜，武术师父见状：“这点够吃？下午练武的话不饿死？”

    林德说：“在下平常喜食清淡，这么荤怕会拉肚子。”

    武术师傅哦了声，没说什么，打好饭菜落座，他说：“我是武都人，跟你算半个老乡吧！武都那边怎么样？”

    林德云海都没回去，如何知道武都的情况，道：“没去过那边，想来应该没什么变化。”

    甘家内部

    “没什么变化挺好的。”

    武术师傅自言自语, 又像在自我安慰。

    他低下头继续吃饭，扒得很快，三下两下吃完, 把餐盘端到垃圾桶边上, 向打菜饭的阿姨要了根黄瓜, 边吃边走：“你基础咋样？”

    “有人教导过，还算行吧。”

    “真的？”武术师傅忽然一拳打来，林德迅疾回击, 回击力度不算大, 让了他一些，对方没有发觉：“嗯, 是有点底子，不过后劲不足。”

    林德谦和道：“是啊, 才刚入门呢。”

    武术师傅再啃了一口黄瓜：“各人与各人的进度不一样，这样吧，你当我助教, 平时帮着我训训那些人, 配合我做招式的示范, 能学多少看你自己悟性。”

    林德不禁问：“怎么个训法？”是严厉些，还是温和些？

    “盯着他们别让偷懒摆虚招就行了, 该矫正的矫正，教不严师之惰没听说过？”

    林德笑笑：“那自然晓得的。”

    既然没说具体该怎么, 那严厉或温和的度就由他自己把握了, 本着能不得罪人就尽量不得罪的底线之上，林德觉得只要学员认真跟着打就足够。

    宿舍内其他人没对林德的到来有多大反应, 两个邻床的倒是问了问他行李是放在哪，林德遮掩说自己行李带的少, 一些东西打算在这现买，两人听完，面色各异，眼神交流了下，一个矮个子主动把占的床头柜解锁腾出来了：“以前这边没睡人，所以借用了下，别介意啊。”

    “没事没事，这算什么大事。”

    他真的没啥东西可放在柜子里的，更不好当着他人面把金铃镯内的东西放柜子里，就出去溜达到无人角落，随便拉出来一些东西抱回来放柜子里，都是压箱底了很久的衣物，偷去了也不在乎。

    下午开始训练，武术师傅当众宣布了林德做助教的事，场上的人寂静无声，没人发表意见，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训练课程林德参与几天，明显感觉到武术师傅教的都是十分浅显的东西，这点功夫训出来的也就只能面对小流氓时保护下自己了，成为高手纯属做梦。

    考虑到自己来的目的，林德觉得不宜在传武院浪费太多时间，重心偏向修文院较好，向武术师傅说了下自己要腾些时间去修文院学习，日后不太可能一直在这边了，对方没什么意见，只是语气颇为古怪的暗讽了一句这才多久就坚持不下去了？林德假装没听懂，含笑道谢。

    腾出了时间，林德进入修文院修习，修文院内甘氏子弟甚多，都是一个姓氏的，自然无论血缘近远都在一起玩儿，班上少数几个外地来的便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了，亦抱团在一起取暖。

    林德作为刚来的，抱团的小众主动过来和他打招呼，问哪里人，打算住多久，以后想走什么路。简单交流之后，林德得知这些人大多是被父母送过来的，其父母仰慕甘生麒名号，希望儿子能在甘云山庄学到出人头地，成为人中龙凤，金榜题名顺顺当当走入官场平步青云……而做孩子的，来到这里时间也不短了，成绩只能说平平，班上最优秀的学生都是甘氏子弟，一比较起来自惭形秽，还不好意思灰溜溜回去拂父母的面子，咬着牙在这里苦撑。说混日子，也不算在混，在中间的位置熬最艰难的日子，只能在小圈子里横向比较之后得到少许安慰。

    林德试探性地接触了下班上的甘氏的人，态度还算可以，但是言行中的隔膜感是无论如何都无法忽视的，不能说是因为优越感什么的，只不过人家不愿和你一起多说，怕因来往过多而被伙伴轻视排斥罢了。

    修文院的教师也是姓甘，都是有一定境界水平的儒生，对自家孩子的学习状况也更关心些，关注多寡带来的成绩差异是很明显的，林德也能理解外地孩子不上不下的窘境。

    但他为了更了解甘家内部，就不得不多和甘氏子弟打交道，虽然在一个屋檐下没什么交集，私底下还能聊几句的。想着法子接触了好几天，理出消息。甘家内族系主要有三支，是甘生麒早年原配生的两儿一女，稍外一些的是续弦生的两支，再外就是甘生麒名声大噪之后，跟随依附而来的甘氏远亲，不在山庄内居住。

    原配留下的三支血脉，定辈雷雨云，续弦两脉是风与火。现在甘家内人数最多的是雨字辈，掌管财务权力最多的雷字辈，最受甘生麒看重的是风字辈，因为优秀晚辈出得多，自然多得青眼，其他两辈稍稍逊色一些，不过倘若单独拎出来放在其他地方去，也是数一数二的书香门第，声势不如另三字辈壮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