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近闻更香了，林德颇感兴趣，询问是什么品种，小二答曰是特殊的袖珍香木瓜，从帝都传入，香气天然甜美，深受文人雅士喜爱，极为流行。客官有没有兴趣买上一株？本店有现成的三年或五年老桩，买回去照料半年即可开花结果，年年都有清香伴案头。

    林德摸了摸下巴，拿不定主意，此时店内又走进一儒衫老人，小二瞥到老人，向林德说声抱歉，前去迎接，估计是老客。林德瞥了一眼，老儒生了。面容富态，应是从甘云山上下来的，手上捻着一串油润紫红的金刚菩提，轻声慢语询问木瓜树害了红蜘蛛，传到其他花木上了，总也抓不完，有什么法子可以治一治，最好永绝后患。

    林德游逛店内，欣赏百宝架上陈列售卖的书籍珍玩，那边的老先生得了满意答案，兀自离去，小二转过头再来林德这边，林德问：“那位老先生看着气态不俗，龙精虎猛，好像还是一名练武之士？”

    小二赞道：“客官好眼力，那位老先生是甘云山庄的长老，文武兼修，相当厉害！不过最厉害的还得时山庄庄主，良裕港太守的曾祖父，号称‘饮海居士’的大儒甘生麒，文武兼修，天底下一顶一的高手！”

    “这么厉害啊。”林德兴趣愈发浓了，“甘云山庄见外客吗？可否进去拜访？”

    “那当然可以，饮海居士有容海肚量，八方侠士有意均可拜访，不过想进到山庄内，需过九重门关，方能被奉为贵客。”

    “九重门关？是不是和深云阁一样的？”

    小二愈发叹服，发觉自己遇上了真侠士，道：“确实，不过甘云山庄的九重门关与深云阁有所不同，深云阁闯过去了可得一本武学秘籍，甘云山庄闯九重关赏的是白花花的银交，一重关赏五十，二重关赏一百，第九重赏一千呢！”

    “有人拿到过一千银交吗？”林德兴趣愈发浓厚了，如果小路打听到甘云山庄九重门关，他肯定会去。

    小二摇头：“那太难了，甘云山庄和深云阁不太一样，深云阁是评比，分出高下来就点到为止。九重门关的赏钱可是实打实要拿命去拼的，上阵的都是真刀真枪。而且一般人也没法轻易上九重门关，要先过‘山阶’，才能正式过关，一关更比一关难。听说第九门关要一人对阵十八人组成的武阵，十八人阵进攻退守互相配合，除非修士以法压人，天下没哪个英雄好汉破得了那个阵。”

    “厉害，厉害。”林德点头，随便指了幅工笔淡彩：“那幅画麻烦帮我包起来吧，再要一盆三年木瓜老桩。”

    小二眉开眼笑，迅速把工笔画勾下来打包好，三年袖珍香木瓜老桩在后院放着，小二请林德顺便过去看看店老板多年搜罗寻觅的盆景，非卖，只供雅士欣赏。

    在小二忙活着打包老桩时，林德在盆景间溜达，天上扑下来十三爷：“那个小胖子进毒龙会了。”

    “啊，那是真的可惜。”林德掸了掸一盆景开的红花，十三爷又说：“他爹找上毒龙会门了，说自己家有仙人罩着，那个仙人不就是你？”

    林德无奈笑道：“要是那老爹打着我的旗号能捞到人，有何不可？”

    “问题是毒龙会不鸟他，把他绑树上了，说半个时辰内仙人没出现救他，就从他身上剜下一块肉，再等半个时辰还没出现再剜一块，你要不要去救？”

    林德终于认真起来。现在想想，一切起因都缘于他在海滩上练剑，并发了一回善心救下差点被老爹打死的孩子，现如今又扯出这桩事来，明显是缘因越缠越深的征兆，再这样下去，一来二去，不收也要收了。

    “绑了有多久了？”

    “快到半个时辰了。”

    林德扶额：“让我想想。”

    明着出现肯定是不行的，不过无论是明着帮还是暗着帮，小胖子他爹必定向孩子大肆吹嘘，小胖子肯定能猜到他的身份也不止于侠士那么简单了。缘法这个玩意，不是想主动避开就能避开的，小胖子欠了他不少，除了当徒弟，好像也没什么其他可还的方法。

    “帮不帮？”

    林德思索一阵，小二已经把老桩打包好了，过来问客官您府邸在哪儿？我托人给你送过去，林德说不用，直接一提往金铃镯内一丢，心中忽然有了主意，说画先在店里放些时日，日后会叫个小胖子来取，大约这么高——小二忙点头答应。

    东西到手，林德跟着十三爷去救人。

    胖子他爹被绑在树上，扒了上身衣服，麻绳勒进肉里，赤裸裸地受晒。毒龙会的喽啰在屋檐下跷着脚打麻将，挠着腿嘻嘻哈哈，刚入会的小伙伴给他们捶背捶腿，谨小慎微，墙外头小胖子哭得嗓子哑了，坐在地上一句话说不出来。

    还打麻将呢，打你妈。

    怪风刮起，把码好的麻将牌吹得满桌乱滚，压都压不住，一人大胆地跳出来，指着天叫嚣：“哪里来的妖魔鬼怪，还不快——”话音未落就被扇了一下狠的，人转了两圈，口鼻淌血摔地上了，其他人一见不好，赶紧搬着麻将桌躲屋里去，林德把窗户纸吹破，顺着窗户呼呼吹进地上卷扬起来的沙尘，把屋里的人刮得大叫：“仙人收了神通吧！我投降！我们投降！”

    林德仍没停下施法，终有人悟了出来，顶着沙尘风开门出来把绑胖子他爹的绳子割断，带着哭腔吼：“大爷你快走吧！”

    胖子他爹知道有仙人撑腰，此时底气十足，方才吃的苦头也抛到了九霄云外，昂着头说：“你把那几个小兔崽子也带出来！他们不能跟着你。”

    “行行行。”小喽啰拉起衣领包住头冲回去，他们本就没让一些小屁孩入伙的心思，既然非要来，那就打打杂倒倒尿盆，吃饭喝水什么才懒得管。

    几个孩子灰头土脸地出来了，被沙尘风吹得像从泥汤里滚过一圈又风干，焉头焉脑的，恰似做坏了的童子泥像，胖子老爹大力拍了一下他们的背：“走！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孩子们都跑了，老爹走出院子，提着自己不成器的儿子，摁着肩膀呵斥：“跪下！”

    小胖子已哭不出来，揉着眼睛。

    “向仙人磕头！”

    小胖子顺从磕了三个响头，林德暗自叹气，就当结个善缘好了。

    三件小事

    小胖子被爹拎回家, 以为爹会暴怒地把他吊起来抽，心惊胆战了一路。

    老爹回家，兀自喝了口水, 坐着没出声。

    小胖子鼓起十二分的勇气, 哑着嗓子期期艾艾地说：“爹, 我错了，我……我是被他们骗过去的，我……你饶了我吧, 我知道错了……”

    老爹闷闷说了句：“快滚, 别来烦我。”翻箱倒柜找出烟斗和烟草盒，抽烟。

    小胖子站了好大一会, 贴着墙溜走，溜到门外, 立刻被娘扯着拉去灶房，揭开盖锅里温着一碗粥，娘催促儿子快吃, 一边急声责骂儿子是不是个傻蛋, 一个晚上都不回来, “想死啊你？”

    小胖子狼吞虎咽喝粥，根本没把娘的抱怨放在心上, 喝完一大碗稠粥还是叫饿，娘暂时放下抱怨, “娘给你烙饼吃, 你等一会儿。”

    小胖子在灶房门口等，揉着尚未填饱的肚子, 饿得很难受。

    心里更难受。

    在海滩上练剑的人是仙人，可他就是不肯收自己为徒。

    是嫌我没天分？

    没天分。

    想到这个就更难受了, 泪珠儿啪嗒啪嗒掉在灰扑扑的手背上，怎么都止不住。

    哭了好大一会，娘拿着刚烙好的饼出来塞到他手里：“咋又哭了呢！哭哭哭，男娃哭什么哭，赶紧吃！娘还要去做活，忙着呢，以后别干傻事，人是铁饭是钢，快吃！”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匆匆离开。

    刚出炉的饼子还有些烫，小胖子捻着焦化的饼边边，还是难受得很，肚子很饿，没有胃口。

    “怎么不吃？”轻飘飘的声音落到身边，小胖子不敢相信地扭头，眼睛亮起来了，张口声哑，林德手点在他喉咙上：“你嗓子暂时不太好，就不要急着说话了。”

    小胖子眼里的光熄下去，转头拿起了一张饼子，默默啃咬吞咽。

    等他啃完两个饼子，林德说：“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

    他竖起三个指头：“三件事，第一件事，你去文庙旁边的书坊去取一张画来，说是一个买了三年木瓜老桩的客人要你来拿的，那幅画是工笔淡彩，画的一丛喜鹊芍药。有力气了，就代我跑一趟吧。”

    小胖子二话不说蹭的起来跑远。

    林德笑笑，等十三爷从甘云山回来。

    过了许久，十三爷先飞回他身边，羽毛有些凌乱，好像被人摁着打了一顿，模样狼狈得很，“被抓到了？”

    “没！”十三爷语气很不好，更纳闷：“以前我飞那片都是飞得高高的，今天飞得稍微低了些，地上那些人拿石子弹我！还贼准！要不是我反应快，翅膀都要被他们打坏了。都怪你，要不是因为你一句话，我怎么会落到这个地步。”它气咻咻地狠瞪林德，林德变戏法似的掏出一支糖画，“喏，给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