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沉默的御甲门大匠师开口：“本宗倒是有预案，不过布置起来时间太长。”他看向林德，“这‘门’能撑多久？”

    他以为是我开关的门？林德有些无奈，总不能代阿昌吹大牛，牛皮吹破了可不是丢脸那么简单了，他含糊其辞：“看不朽神树究竟有多大的耐心撞多久。”在他们说话的时候不朽神树还在门后撞，这么持续不断撞个一天两天真仙下来了都挡不住啊。

    众人目光再次汇聚到奚存青身上，指望他给出个办法。

    奚存青没有立即答话，而是看向黄光墙外，天际一线流光直升高空，颜色赤红，攀升到至高点，红光浓烈得愈发显眼，在视线尽头飞跃山川，绕天而行。

    在民间口口相传的通识里，在教宗厚厚的规章记录里，逆飞赤星弧线之内，所有人家必须立刻离开，离赤星弧线越近越好。

    教宗正式出面，要来收拾局面了。

    门后的不朽神树似乎察觉到了什么，震动倏然停止，四人一齐扭头，死死盯着流光溢彩的门。

    一时间如此寂静。

    熟悉的声音在林德耳畔响起：“林德。”

    “这道门撑不了太久，它的力量开始穿过界相侵蚀你们脚下的大地，一旦被它困住，那你可是会被祂反过来吃掉的。”

    林德心里默念：“你有什么主意？”

    “为何不问问你的刀？”

    刀？

    林德翻手召出水苍玉，平常水苍玉出鞘都是透明的，如今却流淌着柔美的月蓝光芒，如一汪水在手里流动，水苍玉如此反常的反应，叫林德有点摸不着头脑。

    水苍玉与白神还有一定联系可以肯定，水苍玉这幅模样，是白神想向他传递什么信号？

    让他去找白神？

    林德有点纳闷，但是大局当前，容不得斤斤计较，尽快把不朽神树这个家伙解决了为妙。他主意已定，收起水苍玉，对奚存青说：“我去一趟成淳。”

    奚存青流露出惊讶之色，不过他并未反对，如今的林德今非昔比：“嗯，去吧，注意安全。”

    林德纵剑飞起急速远离。

    成淳山，白都族，兀儿寨。

    大西勒都不住兀儿寨了，在山顶圣寨上。

    他从成淳山出师下来后，就没回去过。

    想着想着，忽然自嘲地笑了下。

    将近十年过去，子桑宵雨早已长成亭亭玉立的少女，获得白神认可，成为正式祭司，大西勒还在，子桑宵雨再恨得牙痒痒，白神没强令大西勒退位，她毫无办法，大西勒依旧优雅从容，岩槊罗日复一日地练武，从黑黑的少年长成了黑黑的青年。

    林德踏上阔别多年的土地，内心多少有些感慨，看了几眼，直奔圣寨中心。

    好像有点不一样了，不过基本的路没错，门卫拦下他，一脸警惕，开口是白都话：“你是谁？干什么的！”

    林德答道我是大西勒的外族弟子，两个门卫一脸怀疑，林德无奈，再言你们不信，大可去向大西勒禀报，让他出来看一眼便知真假。

    一个门卫转身进去，林德在外面等了半天，也不知门卫到底进去通知了谁，为什么要这么长时间，站着等了很久，出来接见的人不是大西勒，貌似是小队队长，一手按着刀，中原话倒是很熟练：“你自称是大西勒弟子？叫什么？”

    “林得水。”小队队长神色稍变，客气了很多，请他进门，带他进待客厅，说大西勒已经接到通报了，正在过来的路上，说完在一边板板正正地盯着他，林德在此也不好干别的，规规矩矩坐得像尊木雕，盯着柱子上挂的金质嵌琉璃飞鸟衔花灯发呆。

    大西勒缓步走进来。

    林德霎时站起来了。大西勒容颜一如当初，气质卓然，隔着几步远的距离，他便停下来，不再往前。

    短短几步距离，有如天堑鸿沟。

    “好久不见。”大西勒笑笑，“你没多大变化。”

    “大西勒也一样啊。”白衣祭司还是那么好看。

    “我和你不一样。”他说这话时轻柔的叹息与伤感若有若无。

    林德扫了眼小队队长，小队队长看向大西勒，大西勒轻声道：“退下吧。”

    小队队长走了，屋里的气氛越发怪异起来，林德决定速战速决：“大西勒，我这次来，是有事需要你帮忙，翳云七州那出了个来路不明的神，叫不朽神树……”简练地把事情头尾说了概要，大西勒答应得很干脆：“当然可以。”

    大西勒答应了，林德松了口气。

    大西勒轻声唱起颂神之歌，还是那么好听。

    林德听着听着，忽然心思茫茫起来，不知该如何形容，往何处去。

    大西勒不可能永远是大西勒，他终会死的，被岩槊罗接代。

    恍惚间颂神之歌唱毕，大西勒轻轻说：“走了。”一抬头就看到星夜下的青石小路，缠生篱笆的喇叭花和玉光香，一如当年。

    不过现在的林德与过去的不同，自身力量不弱，神格先后吞食了太阿天帝一部分天鬼相、不朽神树神相绝大部分力量，即便不能和白神五五开，自保而逃完全没问题。

    坐上逆流而上的小舟，大西勒问：“你在外面过得好吗？”

    “挺好的。”林德干巴巴地回答。

    “世上没有无缘无故出现的神明，不朽神树我之前就略有耳闻。”

    林德疑惑：“大西勒从哪听说的不朽神树？”他之前都没听说过。

    “不朽神树来历暂不清楚，不过祂表现出的神迹与白神尊下有所交叉。”

    林德顿悟，白神可能比世上所有人都要先察觉不朽神树的出现，不朽神树奇特的生命力与生长力与白神的神迹有几分相似，但白神表现出来的是正常生长，不朽神树神相半生半死，且攻击欲望强烈，很难说得清祂是什么东西。

    “白神尊下还告诉你什么东西吗？”

    “没有。”

    小舟继续流淌。

    远远望见了繁茂青葱的巨树，树杈挂着的水晶六角灯随风摇摆。

    “到了，我就不过去了。”小舟似听人言，缓缓停下，林德下船，踏上浅水沙地，回头看了大西勒一眼，往前走去。

    翡翠湖波光粼粼。

    生死之交

    “聊聊？”林德还挺好奇白神的音色是什么样子。

    翡翠湖中心旋起水涡, 探出人头来，面容浮出水面——林德啧了声，白神化成了清珏的脸, 感觉怪怪的。

    音色也是清珏那清冷幽幽的调调, 不过比清珏傲气多了, 更有种久居上位的浩然威严：“翳云七州的不朽神树我早有发觉，不过苦于鞭长莫及，一直未能有所行动。”

    “祂是什么来历, 你能感觉到么？”

    “不知道。”白神回答得很干脆。

    ……林德默然一会, 算了，这会就先不探究不朽神树来历了, 想办法把祂解决掉再说。“祂快要窜到人间界了，你有什么办法？”

    “只要你能带我靠近到不朽神树附近, 我作为正神，便有能力拨乱反正，正本清源。”

    林德一挑眉：“我带你去翳云七州？靠什么？”

    白神微微一笑, 祂知道林德是在明知故问, 不过下不了决心而已。

    林德对白神的图谋当然心知肚明, 这是正大光明拿着大义来要挟他……啧，他拿出水苍玉：“给。”

    白神双手托住水苍玉, 水苍玉缓缓浮空，刀身上的月蓝光芒荡漾, 翡翠湖水亦随之粼粼动荡, 往白神身边涌去，水花碎碎。

    “好了。”白神睁开眼, “你带到祂附近，届时呼唤吾名即可。”

    “多谢。”林德接过刀, 转身离开。

    顺流而下，林德自始自终沉默不语，到了栈桥，他向大西勒告别，腾空而去。

    奚存青在黄光阵内等候已久，阵内环境变得愈发恶劣，大地被酸蚀成暗黑粘稠的沼泽，生长与腐烂并存，普通的八方玉符无法对抗界相的侵蚀腐坏，教宗正和御甲门合作加紧研究炼制更强力的玉符修复界相，青囊林用自家术法控制疗愈腐坏界相边界的土地，坏了修修了坏，大批大批的树木枯死，黄光阵所处的群山几乎全秃了。

    林德赶到附近就被群山光秃秃的样子震惊了，干枯的树干看着就像插进大地向天空呼号的尸体，千山鸟飞绝，除了远处偶尔划过的剑光外，死气沉沉，生灵涂炭。

    他定了定神，往巨阵内飞去，巨阵内的景象更糟，草木无存，土地看着像煮过头了的沸腾的粥，散发着剧毒的雾气。

    对整体界相的侵蚀破坏，“门”无能为力。而当界相侵蚀到极端脆弱的时候，再坚固的“门”也会随之破碎。

    奚存青一直待在阵内，协助大匠师观察玉符试验效果，只有他能环境恶劣的阵内长久待下去，玉符对界相侵蚀的克制效果只要能多一时半会就算成功，不断改进下去，直到拖延到真正能彻底解决侵蚀之源的办法到来——“大哥！”

    奚存青一直持续不断消耗自身法力对抗外界侵蚀的毒雾，法力再深厚也不免面带疲色，看到林德飞来，疲惫的脸上泛起欣喜的光彩：“你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