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需要付出的代价很大，但是相对于虚无缥缈的命运，对承受者来说，还是不如触手可及的真金白银诱惑力大。

    给你十万银交，换你十年寿命，你要不要？

    “如果是‘交易’，那就跟邪术沾不上边，顶多在人间道德层面上有失水准。商人嘛，拿钱买什么不是很正常的事么。”

    奚存青沉默了。

    他心弦触动：“所以刘家现在做的并不是邪术？”

    “不。”林德马上否决了，他还想赚钱呢，刘家方法玩得花哨，想治当然容易。“豢养招财小鬼，小鬼意图闹事就让招西方恶灵吞噬，驱虎吞狼，这完全可以定罪。‘交易’一事，我可以禀报我神，在一定程度上干涉他们，直接禁止也未尝不可，如果是后者，只需等刘家气数到头自取灭亡即可。”

    当然了，如果直接禁绝刘家的“交易”行为，需要牵涉的人很多，耗费的神力也很大，是林德自恢复部分神力以来动用神权牵涉最强的一次。他眼巴巴地看着奚存青，奚存青直视了一会，神色忽然无辜起来：“你这么看我干什么？”

    林德有点绷不住了，装出来的神色比他更无辜：“我觉得你好看，多看几眼。”

    说完自己都有被肉麻到，奚存青的表情犹如染布坊打翻了料桶，什么颜色混在一块，慢慢变黑，最后忍不住扭过头咳嗽：“你想要什么？”

    林德厚颜无耻：“刘家倒了，我要它留下来的所有。”想想这又太贪心了些，补充说：“分我一口汤就行。”

    奚存青一想，刘家败亡的话，留下来的东西商铺徒弟等遗产需要人接手经营，这个可以充入夜庐，然后倒手转给乔海印经营，天宝夜庐挂个名，到年头过节的时候分个红，皆大欢喜。

    “好。”他点头允诺。

    林德喜笑颜开：“就这么说定了！你放心，我肯定能办妥。”

    既然是第一次使用神权大规模干涉“气运”，林德不得不多做些准备，不能像以前那样随便。首先要足够多的信仰，他根基就是这个，再就是神力的准备，其三是“灾厄”的食欲。

    天帝天鬼相真是量大管饱，“灾厄”已经很久没动静了，跟冬眠了一样，以防万一林德还打算弄点“吃”的去，天宝普遍富裕，穷人也不在少数，显显灵什么的还能拓展一下信徒范围。

    还有两天。

    林德戴上草帽出发。

    林德不挑食，也要讲究显灵的方法与过程，装神秘的气质很重要，让对方事后确切意识到自己遇上了高人，如是才能感知到自身变化，无论是否产生信仰，从意识到那一刻起所产生的愿力就已足够，

    林德东跑西跑，找了几个吃的，自觉够了，重要的是装神秘好好过了把瘾，非常满足，开始着手搜罗刘家那边的东西。

    最适宜的无疑是刘家刚下葬不久的尸体，林德从奚存青口中得知，刘应霖是议事阁惨案中尸体最完好的一个，应刘家要求，刘应霖没葬入教宗青槐谷，进了刘家祖坟。

    祖坟的看管力度相对刘家本宅松懈很多，人都已经死了，一般邪士要炼尸也不太敢在刘家头上动土，万一以后要买什么东西还要跟人家打交道呢？邪士搞事也是挑软柿子捏的。

    刘家祖坟地看管太松懈了，除开祠堂，坟地空荡荡的一个人没有，林德感觉白请奚存青护法了。

    奚存青倒无所谓：“你进去吧，我在外面看着，有事你振动金铃镯叫我。”

    林德轻轻松松找到刘应霖之墓，墓前供奉的瓜果还是新鲜的。

    林德在墓碑前盘腿坐下，他对刘应霖印象不深，只记得是个蛮识趣的年轻人，很有修养，年纪轻轻突然死了真是很可惜。

    更值得玩味的是他现在要借用他的因果缠缘去毁灭他的家人亲族。

    真有意思。

    “或许你的早夭，本就是‘偿还’的一部分吧。”

    他呼出一口气，伸出手抚摸冰凉的墓碑，真可惜啊……他闭上眼，墓地中埋葬的躯壳早已或正在腐朽，灵魂早去，但是因为活人的祭奠与不间断的供奉，因缘缠线仍在，在无尽的虚空中交织出密密的大网。

    与神格融合是很奇异的感觉。

    像是泡进了广大的海洋。

    刘应霖的魂魄是最完整的，祂甚至在恍惚中的一瞥看到他在冥府的小酒楼中喝酒，刹那闪过。

    无数的因果缠线，属于刘家的人在不断进行着“交易”，扰动非常明显。

    他心念一动，“手臂”伸过去，抓住了即将变动的几条线，往上溯源，属于刘家的气数还很正常，但是它很快就要不正常了。

    “禁止交易。”

    虚无的海洋，神明的声音层层传递出去，声音很悠远也很缓慢，换来的反馈是于精神上的强烈震动与痛苦。

    好在这痛苦持续时间很短，不过两刹那。在恢复平静的瞬间，林德在细微的感受变化中倏然感知到，自己神格身处的“海洋”就是众识之海，无数的因缘缠线是支撑起意识之海的骨骼。

    但是与肉身所见所感完全不同，神格感知下众识之海的运转十分平稳顺畅，由“骨骼”于世间流动，偶有波动，也很快平复下去，是一个在无数因果天道的约束中运行十分平静的世界。

    完全不一样。

    为什么？

    这个问题林德想不明白，神格融合也不能太久，他脱离出来，巨大的疲惫感击垮了他，他睁开眼便以扭曲的姿势倒了下去，一点动弹的力气都没有，更别说振动金铃镯了。

    奚存青皱眉。

    除开金铃镯，对林德监测还有镇道大剑，方才刹那，他明显感知到镇道大剑“晃”了晃，随即安定下来。

    知道那是林德在与“神”沟通，到底不能完全放心。决定去看一看，这一看就赶紧过去把他扶起来了：“你怎么样？”

    林德现在说话的力气都没，虚得不行，就鼻孔出声哼哼了两下，说“饿”吧，不是饿，就是思绪有点混乱，一时间视野晃动，连奚存青的脸都看不清了。奚存青见他一脸迷茫样儿，干脆扶起来背上他，回药堂联络点。

    林德说不出话讲不了自己难受在哪里，奚存青认真检查后也没感觉出异常，但是林德这神情也不像装的，这就让奚存青摸不着头脑了：“你就是觉得没力气？”

    林德很勉强地一点头。

    “需要吃什么药吗？”

    林德鼻孔哼哼音节：“不要。”

    奚存青居然听懂了，目前也拿不出别的好办法来，只好安慰：“你好好休息，刘家那边一有变动我会告诉你的。”

    林德嗯嗯，心里可惜余父那边是没法亲自会面了，只能让乔海印帮忙带话，告诉他很快就会有结果，刘家败亡之际即将到来。

    事实上，即便他不派乔海印去告知，天宝城内的气氛也变得不太一样了。

    外面响起了雷声，磅礴雨声紧随其后。

    刘家上下莫名其妙出现了很多怪事，鬼哭狼嚎，鬼影重重。

    所有的变化不知从何时而起，且来势汹汹，等刘家长辈发觉不对时，家族成员的命运急转直下，怪事频发。

    有望气士一眼看到刘家上空的气数乌云盖顶，辉光黯烁，犹如倾梁之玉柱，断折之花株，散发出腐烂与黑糜的气息。

    奇怪的是变化来得如此突然，很难不让人联想到什么。

    刘家的气数变化迅速传遍了整个天宝商人的圈子，懂的和不懂的都说刘家要完了，虽然暂时还不清楚刘家到底发生了什么变故情况急转直下，但是——完了就好！大家都眼巴巴地等着上去吃肉喝汤，尤以余父心情最为激动，几乎要跳起来了，吩咐管家多多注意刘家附近，等着看有无夜庐的人。

    夜庐终是行动了。

    对刘家的异常变动，夜庐派来的望气士很客气地说要检查一番，毕竟这么明显的异动眼睛不瞎也能看出来。刘家家主本想梗着脖子分辩说这是刘家自己事，无需外人来掺合，只是看着望气士淡漠的眼神发狠的话不自觉地咽了下去，唯唯诺诺感谢夜庐前来帮忙，几位辛苦了。

    新任长老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气得无法可说。

    私相授予

    几位修士皆是有备而来, 分头行动，目标明确，看管招财小鬼的人猝不及防, 下意识地与其动手, 刘家人阻止已来不及, 当即大战起来。

    事情发展陡然变得不可收拾起来，长老再前来阻止也无济于事，看着修士冰冷又带着丝丝嘲讽的神色, 他心知刘家怕是大势已去, 平日锻炼的巧舌如簧在此刻毫无作用，尴尬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刘家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想必你很清楚吧！”

    长老喏喏无言，其他人也不知该说什么好, 一时僵住，术士扭头踏进阁楼内，长老刹那间面如死灰。

    夜庐这次几乎倾巢出动, 行动迅猛, 几乎带走了刘家所有关键人物, 剩下一干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的老幼妇孺在大宅内惶惶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