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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德左手触电般哆嗦了下。
“我们去看看他。”
智慧之灯
前去梧枝居的马车上, 林德微阖双目,修炼。
宋明自觉自己的道路走到头了,懒懒散散地摸揉松鼠, 瓜子伸到松鼠嘴下, 松鼠高兴地腮帮使劲开壳, 马上被抠着下巴倒出瓜子米,进了宋明自己嘴里。
松鼠的眼神很是幽怨。
到了梧枝居,一人拎了点东西, 依旧没锁门, 怕打扰到茅采翰研究,不摇钟了, 长驱直入。今天院子里的臭气很淡,茅采翰在屋子里裁皮缝东西, 针脚歪七扭八。
林德叩叩门,咳嗽一声:“老先生我们来看你啦。”
茅采翰抬头,笑着说:“昨天才看过了, 今天又带着宋小弟来, 你这小子, 想图啥?”
林德道:“想看先生做的那些风车,又不想打扰先生您做事, 就把宋明带来了。他对风车有点了解,让他讲我听, 您继续做自己的。”
茅采翰嘿嘿一笑:“行啊, 在那间房里,记住, 可以看,不许摸。”
“知道知道。”林德拉着宋明去耳房看风车去。
一屋子失败品。
有些机械林德一入眼便觉得万分熟悉, 可以说与他曾看过的设计样品设计运转思路一模一样,不过这个世界有灵力灵能,所以更加复杂些。
宋明知道以老头的性子,这会肯定在墙外偷听呢,紧张地等待林德的评价,一想到这个他就愧疚不安:“少爷……”
“别说话。”
因为不许触摸不许动,不晓得这些有灵能驱动的机械运转起来与纯机械有什么不同,大体仍是可以看明白的。
结局总是一样。
林德抱着胳膊,唉了一声。
像吊在高处的琉璃器被剪断绳子,重重跌在地上,碎了一地。
宋明哆哆嗦嗦的:“不成?”
“不成。”林德也知道老头子窗户下听着,稍微提高了声调:“永动机永远不可能成功,天行有常,物质守恒,运动总会散失一部分能量到别处去,想要知道更详细的——”他打开窗,笑问,“老先生,不想知道自己失败的具体原因吗?”
茅采翰被当场抓到,猝不及防,眼睛瞪得圆溜溜:“你个毛头小子知道?”
林德心想虽然我只有半桶水,但在这方面我还真比你了解得更多,当下就有了强烈的表达欲,咳嗽一声,莫测高深:“你进来,我跟你慢慢说……”
茅采翰满脸惊奇,林德此时才发现,他的左臂像完全不属于他似的抬了起来,显得有点怪异。
抚顶敲冰。
如雷轰鸣。
茅采翰由惊奇转成了骇然,他瞪着眼,直挺挺地倒了下去,林德吓了一跳,赶忙跳窗翻出接住老先生,才免得后脑勺接地的危险境况,心里仍是惊惧不已,不晓得无序智慧究竟出了什么意外情况才操控着他自行抬手:“茅采翰,醒醒?”
“茅采翰?!”
茅采翰进入了一个奇妙的梦境。
一个线系的圆球在波浪形的轨道上运动,摆动的幅度刚好令圆球完美契合轨道的波浪,不断前进,轨道无穷无尽,天地间似乎只剩下圆球滚过轨道的摩擦声,单调,精准。
不知为何,他脑海里蹦出一个想法:这个球不会一直这样动下去,在孤立里,圆球摆动幅度会越来越慢。
那么最初推动圆球的力去了哪里?
似乎应准了他的想法,圆球摆动幅度开始变小,仅仅是一眨眼的功夫,完美契合的轨道运迹开始混乱,球荡出了轨道外面,敲击轨道外表,发出雷吼般的巨响。
有如火山爆发,一字一句浮现在他的心间:物质不会凭空产生,只是从一种状态转化成另一种状态;能量不会凭空产生,只会从一种形式转化为另一种形式,或者从一个物体转移到其它物体,能量的总量保持不变。
一种形式转化为另一种形式,从一个物体转移到其它物体!
那些消失的灵力都去哪里?
如此便豁然开朗,他无法阻止运动中的能量损耗,所以最初提供的力总会跟不上运动所需,正在动的最后必定会停下来。
永动机不可能永动。
天行有常!
林德发觉茅采翰的指尖开始发烫起来,吓了一跳,眼睁睁看着茅采翰不多的黑发迅速转白,朝为青丝暮成雪,脸庞肉眼可见地衰朽下去,几乎老成了干尸模样,骇异可怖。
“茅采翰?”林德心跳到了嗓子眼,他猜是先生练得某种功法在起作用,可这效果着实太吓人了,要是熬不过来就这么栽了怎么办?宋明也慌得不行:“我去切点人参!”一溜烟跑了。
林德握着茅采翰的手,直觉此时还不能放下,左臂骨隐隐发烫。
衰朽得几近干尸的茅采翰似乎断绝了呼吸,僵直如尸,拿着新鲜人参切片的宋明怎么也撬不开牙关送进去,急得脸色煞白,手足无措:“怎么办?怎么办?”
“你先回去。”林德慢慢松开手,确定不会出什么事,“回去叫小……乔哥派几个人过来,我要在这住一段时间。”
宋明直哆嗦:“真要这样?”
“他应该没死,你放心。”林德呼了口气,平淡地说:“告诉他,我没事,茅采翰在修炼。去吧。”
宋明慌忙离开。
这就是抚顶敲冰?
要是敲在冬鱼头上,会发生一样的事吗?应该不见得。
只能等茅采翰起来才能得到答案了。
林德在梧枝居暂歇,长假一天天地少下去,开学的日子愈来愈近,他每日修炼,练剑,温习上学期的书籍功课,等茅采翰醒来。
茅采翰像蜷进茧里的蚕,一天一变化。第一天白发白须尽数脱落,第二天肌肤脱壳般剥落下大量碎皮屑,面部整块崩起面具似的淡黄皮壳,把打扫的侍女都吓哭了,林德只能自己上阵剥下皮壳,清扫地面。
干瘪的皮肤变得柔嫩起来,皱纹一天天抚平,秃掉的脑袋长出密密的黑茬,宛如幼儿胎发,十分柔软,由死化生的神奇景象令林德啧啧称奇。
第七日,看书的林德听到了茅采翰的呼气声。
那是一声很长很长的呼气,长到林德默数秒数,足足呼了一盏茶功夫,随后是吸气。
晴空一声雷鸣。
大风刮起,门窗纷纷吹开,满室风尘,吹得林德睁不开眼。
新旧交替,茅采翰一打挺跳起来:“呔!”吐尽心中不平意,宛如万丈高瀑落地,轰隆作响,震得林德耳膜嗡嗡作痛,鼻腔一热,生生震出血来。
化腐朽为神奇的茅采翰如今貌若弱冠少年,满头黑发,目光炯炯:“朝闻道夕死可矣,想不到我还有这等机缘。物能守恒的道理不是一般人能悟出来的,你究竟是谁?”
林德捂着鼻子,心里偷笑:“你真想知道?”
茅采翰用力点头。
林德一本正经道:“因为我信仰一位神,我是受祂眷顾的‘灾厄信使’……”
祂是游荡于群山的幸运幽灵,执掌天灾与厄难的君王,幸与不幸的一体化身,与文明同行的智慧之灯,原初之神,至高之神。
“祂行使‘智慧’权柄,借由我的触碰给予你启迪。现在,你能告诉我,你梦到了什么?”
茅采翰露出回忆的神色:“我梦到一个吊起的圆球在轨道上慢慢走,还有房间,很多穿着白袍子的人在做实验,他们都是我同事,我还梦到了星空,星空里有披着钢甲的妖兽在拍着翅膀飞……”
“钢甲?”林德一惊,披着钢甲的妖兽在太空中飞?
“还有……还有……”随着苏醒的时间越来越长,有关梦境的记忆好似指尖沙飞快溜走,茅采翰拼命思索着,“还有光线很暗的平原,平原上有一座高大的独石山……”
再往下,画面过于支离破碎,茅采翰词穷得没办法形容了。
“那感觉就和真的一样!好像我亲身经历过的,要是我在现实中看到了类似的,我肯定能马上想起来。”茅采翰一脸可惜。
林德沉吟不语。
或许是无序智慧保留下的记忆,因为抚顶敲冰无意间传给了茅采翰,茅采翰居然没有因此发疯?看来无序智慧目前真是弱到了极点。
“那个……”茅采翰腼腆着说:“你能再摸我一下吗?”
林德抱着胳膊往后缩,好像被占了便宜的小媳妇,目带惊恐:“摸你头的是我神,不是我!”
“啊,这样啊。”茅采翰咂摸着,“你说的那个神,很厉害吧?与文明同行的智慧之灯,是说祂还会点化智慧的意思?点化方式就是摸头?”
“祂当然厉害了,点化智慧不是随便点化的,下次可能不是你。”林德现在就特别想回去给冬鱼来一下子。
茅采翰目露精光:“就是说还有机会?”
林德违心地点头。
茅采翰乐得手舞足蹈:“那我信祂,我天天给祂烧香,是不是就可以再摸我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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