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说了要带头颅回去的，这样子根本带不回去什么头颅啊。”荀少爷叹息，怪物头领中毒已深，半透明的膜翅亦透出丝丝缕缕的紫黑色，挣扎幅度越来越弱，双翅最先开始融解，恶臭扑鼻。

    “这么臭的头颅，不带回去也罢。”老人回头瞥了眼黑漆漆的蝙蝠洞，“能化成人形的妖怪，应该能形成妖丹了才是，少爷稍等一会，等它融化完毕，我去看看有没有妖丹。”

    荀少爷点头，微阖双目调理气息。射出最后一箭的劲装女子背弓悄然站在他身后，不发一言。

    敌首已解，荀家客卿去解决各处小怪。散修苦斗至此，伤亡惨重，好不容易撑来支援，怪物力竭死亡，又散发恶臭，熏得人头晕眼花，跪地呕吐不止。

    连荀少爷都被臭得心神不宁，根本无法静下心来，强忍吐意，苦笑：“这也太臭了吧！”

    他看了眼在与最后一头怪物殊死搏杀的修士们，喊道：“杀完了到高处有风的地方歇会，不要走远！”捏着鼻子跃上坡头，敏捷地攀上大树枝桠，奔到臭气微弱的地方坐下来休息。

    最后一批人眼看其他人都打完了，心中大急，卯足力气一鼓作气把怪物解决，匆忙跟上大部队的脚步，奔到没有臭味的地方，纷纷瘫倒在地，呻吟不止。

    白峻波仰躺着，累得浑身提不起一点力气，腿肚子疯狂抽筋。

    这是他第一次战斗，更是他觉得最辛苦的一场了。怪物生命力强劲，力气惊人，要不停地周旋，伺机而动，周旋到最后，他全然忘记了什么挑山式悬瀑式，一有空处暴露出来，砍就完事了！几次他因为力气不济白金差点脱手飞出，手心被刀柄磨出了好几个泡。

    游景天吞下丹药，给白峻波也塞了一粒，顺便拧开牛皮水袋塞子，灌了口水进去，翻开他的手掌看，笑了。

    “笑什么。”白峻波和水咽下丹药，有气无力的。

    “我笑你笨蛋。”游景天屈起食指叩了叩他的脑门，“你呀，打到最后什么章法都没了，普通人打架的拳法叫王八拳，你那叫什么？王八刀？得亏那个怪物不聪明，要是它会卖你破绽，你一头栽进去，早头身分家了。”

    白峻波呼出口气，意识一片空白。

    “第一次打架打成这样不怪你，毕竟是真刀真枪干架，很多人头次上阵，打着打着打懵了，还没明白什么情况就白白丢了性命，能活下来是祖宗积大德。你要想清楚，刀法有什么用？那一招一式，都是前辈从实战中摸索出来，没有花里胡哨，就是冲着杀人去的，而且是如何用最小的代价，给对方造成最大伤害的方法，战斗头脑不冷静，全靠一腔热血，力气跟不上，受挫意气耗尽，最后只能跑，那和市井混混有什么区别？练刀有什么用？”

    白峻波艰难地想翻身，没成功。

    游景天拿起白金，呵灵成火，将刀上的血迹焚烧殆尽，刀身光洁如新，带着火焰的余温。他掰开白峻波的手指，一个个地挑破了手心的泡，白峻波疼得面目扭曲，咬牙没哼出声，等污血流尽，洒上药粉，仔细裹成两只胖白猪蹄，游景天笑着拍拍他的脸：“不要负了这柄白金。”

    白峻波望着叶叶相交遮蔽得支离破碎的天空。

    很快入夜。

    最先恢复力气的人扎起营寨，清扫落叶，照例焚艾驱虫，还有不少人死猪一样躺在地上，被人催促着才不情不愿地挪动换了位置。

    劲装女子搭架吊锅煮鱼汤，两条肥鲤拾掇干净，摘了百里香和金不换去鱼腥气，与山野平菇同煮，还有几个鸟蛋。火候到时，揭开锅盖，香气四溢。

    “太臭了，一点胃口没有啊。”游景天捧着鱼肉汤哀叹，实在是恶心坏了，明知不吃饱会出大问题，但就是臭得一点食欲都没有。

    靠近火堆的荀少爷抛来一串带叶的果子：“刚采的丹木果，分一分吧。”

    “怎么会嫌弃呢。”游景天笑笑一粒粒掰下果子，目之所及一人扔一粒，丹木果甜美多汁，多少缓解了被恶臭影响的食欲。

    游景天分完果子，看看四周，咦了声：“那个矮子呢？”

    “在这呢。”不远处举起一只手，他被另一个人挡得看不到，游景天歉道：“大哥不好意思啊，你吃到果子了吗？”

    矮脚男道：“果子是我采的，来时就吃了。”

    营地复又沉寂下来。游景天喝了半碗鱼汤，嚼碎鱼骨鱼肉，勉强垫了肚子，放下碗，看着火焰发呆。

    “我想回去看看。”矮脚男忽然说，众人抬头看向他，矮脚男涨红了脸：“他们还在那，没人收尸，怪可怜的，搬不动尸体，带些贴身的东西回去，给他们家属留个念想也好。”

    荀公子一根棍子挑火星，燃烧透的木炭发出松脆的毕剥声：“白天去不行？明天我们还要去洞里看看。”

    “山上有野猪，有老鼠，什么都吃，去晚了就没了。”

    一时没人应声，矮脚男说：“那我去了。”起来拍拍屁股，他似是早做好了准备，绑了火扎子，蹭篝火点着后举着火把往来路独自走去。

    游景天揉了揉脸，站起来：“我跟着去看看。”

    众人皆不做声，白峻波摸了摸腰间的白金，手心磨砂似的一阵疼，疼得握不紧，颓然放弃。

    矮脚男没走多远，游景天很快跟上他：“大哥，等等。”

    矮脚男举着火把回头，诧异：“你也来？”

    “深山半夜的，你一个人走路，不是找死么。”游景天看着他，“我不管你是为了什么，你是引路的，你被野猪拖了被大虫咬死了，我们怎么走出这片林子？”

    矮脚男干笑了声。

    两人一前一后，闷头赶路。

    蝙蝠洞前的恶臭味已经淡了很多，萦绕的是一股尸臭，苍蝇受惊群起嗡鸣的声音比林间夏虫的聒噪更明显。矮脚男高举火把，循着血迹找那些散落的尸块，没有完整的尸体，而那些穷凶极恶的罪魁祸首早已融解得无影无踪，游景天看着那些惨不忍睹的尸块，阵阵反胃，捂着嘴巴差点呕出来。

    他提着刀环视四周，林间没有猛兽，凄惨的战场除了他和矮脚男没有活人，蝙蝠洞里……蝙蝠洞口的几种蘑菇会发光，淡淡的荧光绿，宛如鬼火。

    对了，遗迹。矮脚男说，他们通过堪舆风水定盘，这里有一处“大的”，他和风水先生进去探宝，被怪物吃了八成同伴，但是他死里逃生，从山洞里带回了一样紫冰银首饰，据此推断洞的尽头一定有藏宝的遗迹。

    其实游景天对遗迹内有什么宝不抱希望。很多情况下，越是古老的遗迹，一打开，里面除了石头还是石头，其他东西要么自行腐烂，要么接触外界新鲜空气，手一碰就会化为灰尘，放太久了根本没法用。但是古老的封闭遗迹可能会生长某些罕见的灵草植株——没人霍霍，长得旺，年份长，那可值钱啦！

    这个洞里的会长什么？特别罕见的蘑菇？

    “收拾好了没？我告诉你啊，万一这洞里冲出什么别的玩意，我跑路可顾不上你。摸几件得了，省得夜长梦多。”如非必要，他才不乐意回到这个鬼气森森的地方。

    “好了好了。”矮脚男搂着一怀的东西，兜囊鼓鼓，“帮我拿一下火。”腾出手把满得快溢出来的东西收拢抱紧。游景天扫了一眼，半支簪头，开裂的玉佩，磕掉一角的东陵玉平安牌，零零碎碎。

    游景天胸口涌出一口气，不是怒气不是怨气，他讲不清楚，只觉无处发泄。

    矮脚男抬头笑嘻嘻地说：“大哥，回去还得麻烦你举火了，谢谢你啊。”

    游景天举着火把，什么也没说。

    慢溪洗浊

    小竹在溪边捡了个男人。

    山村几百口人, 低头不见抬头见，啥事都瞒不住。好事的婆婆大妈风闻消息，各找理由上门唠嗑, 打探情况, 小竹就让她们看了：“我看他在水边躺着, 怕他死了就带回来，救人罢了。”

    大妈啧啧：“这后生长得还挺好看的。”引得其他婆婆大妈眉眼促狭地笑起来。小竹涨红了脸，不知所措。小竹爷爷背手虎着脸来赶人：“去去去, 瞎凑啥子热闹, 长得再俊俏有什么用，不能吃不能喝的。你家农活做完了？饭烧好了？”

    “嘁, 看看咋了。”大妈们嘟囔着，推推搡搡地离开屋子, 怀着隐秘的兴奋各自回去打算向自己的好姐妹好好聊这次八卦。

    小竹爷爷看看小竹，看看躺在床上的清秀男子，牙缝迸出一句：“麻烦！”

    小竹低头不语。

    小竹未出嫁的女孩家家, 莫名从溪边捡了个男人回来, 留也不是, 丢也不是。留吧，小竹清誉明显会受到影响, 家里还要添双筷子，丢吧, 一个昏迷不醒的病人在外没几天就会饿死, 小竹爷爷村里出了名的不近人情，可要他下狠心害人, 还没那么大的胆子。

    他咬着烟嘴，烦躁不已, 要是小竹不善心大发去捡人就好了，这下无端生出许多麻烦。

    他听到孙女的脚步一点点挪过来，细声细气地说：“爷爷，我想去山上采些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