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存青摩挲着温润的玉牌，脸色愈来愈沉。

    林德，果然是你。

    你骗我。

    玉牌一断两截。

    他捏着两截玉牌纵身飞出宿舍。

    乔海印对奚存青的再次登门毫不慌张，林德早对他说过，来的要么是美若天仙的青若绿，要是青若绿，不要叫姐姐。要么是奚存青亲自来。

    那六天的无故消失，乔海印已想好了解释的理由。他本来就经常独自外出，管家马夫也不清楚他去了何处，他大可说是去拜访了几位来自海上的故友，大醉两日。被奚存青看穿妖身也没关系，他本本分分的一个生意人，还不许他独自出门访友了？至于林德从哪来的？当然是从海岛上捡来的啊，他怎么知道他真实身份。

    奚存青脸色很冷，登门拜访，第一句是：“林德住在哪里？”

    乔海印发怔：“林德？你是……说的是得水义弟吗？”不禁露出笑意，好似他叫错名字只是无心之失。

    “对，林得水曾经住哪？”

    乔海印伸手：“请随我来。”

    林德住的浣沙堂有固定仆从收拾，窗明几净，空无一物，奚存青沉默地在堂中走了一圈，一动不动。

    乔海印摇着扇子，好整以暇。

    “他跟你多长时间了？”

    “快一年了吧，怎么了？”

    “他不上学，平时干什么？”

    “平时？看看书，写写字，跟我看账本，我偶尔会带他走走生意上的事。”

    “你为什么待他那般好？”奚存青淡淡地看向他，乔海印扇子一顿，魂魄感到了一种无法形容的千钧压力，仿佛利剑抵在眉心，只要他说一句谎话，利剑就会把他穿个透凉！

    “不知道为什么。就觉得这孩子能活下来，命硬，不一般，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不是？若他真是人中龙凤，日后乘风而起，记着我的患难相救，涌泉相报，岂不美哉？我是生意人，不干赔本的买卖。”乔海印轻松地摇着扇子。

    “万一赔本了呢？”

    “赔本？以前偶尔会担心下，现在根本赔不了。”乔海印胸有成竹地微笑。

    奚存青坐下来：“先生是从哪来的？做的什么生意？”

    乔海印暗中传唤侍女上茶，道：“海边来的，做的也是水产的生意。买这栋老宅子顺便接手了原主人名下的产业，所以生意杂得很，差不多什么都有。”

    “照顾得过来吗？”

    “还行吧，我一个人处理不完，手底下还有几个聪明人帮忙照料呢。”

    气氛似乎变得轻松融洽起来，奚存青和他聊海边的风土经历，乔海印知无不答，对生意初期那段磕磕绊绊的故事更是和盘托出，谈起那位手把手教导他做生意的大商人，感恩戴德，满脸怀念：“他慧眼识珠，看人极准，跟他做生意不少都是他从小培养出来的，对他死心塌地，个个是生意鬼才。我作为他半个徒弟，看人功夫与他比起来，还是差了一些，如今在云海做生意，就押了两个，一个是不会赔本了，另一个还不知成龙成凤呢。”

    盛夏那么热，蝉声一声比一声悠长，叫个没完没了，窗外芭蕉焉焉地垂着，仆人抬入装满冰块的大桶，中和黏着的热气，两名侍女站在主客背后，执着竹编大扇轻柔扇风。

    奚存青没待太久，谈性已尽，告辞离开。

    乔海印热情送别了他，目送他乘剑离开，回来摇着扇子，继续看自家生意的账本去了，悠悠闲闲，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平安过去了两三日。

    灌阳郡。

    游景天眺望着苍莽森林，回头瞥了一眼身边的矮小男子：“到地儿了？？”

    男子指着远处山头略呈弧状的大山：“就在那，半罐山。上次我来时，同伴死了八成，现在山坳多了帮土匪，为首的是个据说是个金丹，杀人不眨眼，想上去更难了。”一脸苦色。

    “那座遗迹这么凶险？你碰上了什么？”

    矮小男子道：“想进那遗迹，先要趟过一片沼泽，沼泽毒蛇猛鳄众多。过泽进洞，一批成了精的蝙蝠住洞里，洞里还有个怪物，看不清面貌，臭烘烘的，个子特别大，有一对翅膀，估计是蝙蝠王，一口一个人脑袋，力大无穷，刀枪不入……”“好了好了。”游景天无奈打断，全是无用的陈词滥调，是不是蝙蝠王还是两说呢。

    “那畜生那么凶，你是怎么活下来？”

    “我？”矮小男子眼光黯淡，脸色蜡黄：“可能它忙着吃别人，瞧不上我这几两肉吧。”

    “……”游景天欲言又止，无声叹了口气，回头看了眼正在发呆的白峻波，“小白，怕了？”

    白峻波回过神来，摇头：“没有。”

    游景天道：“那玩意听着挺唬人的，砍过去就好了，实在打不过就跑，怕个毬。我教你的，你学的怎么样了？”

    “七分形似了，离你的水平还差了些。”

    游景天哈哈大笑。

    眼看天色已晚，一众人就地扎营，升起篝火，点起艾草驱虫，烟气呛虫又呛人，白峻波拨弄着火堆溅射出来的火星子，时不时抬头看看漫天星斗。

    游景天一开始没想好带他去哪历练，在郡城游逛许久，期间教他两手刀法，天知道他怎么搭上路子的，与矮小男子达成合作协议，开价四百银交入伙。

    “矮脚男的就是出来跑腿和做向导的，真正的老板是那个公子哥，你瞧见没？我估计啊，他是被家里推出来见世面的，这队里高手不少，一部分是公子哥家里带出来的客卿，那个看上去像个马夫的老头，肯定是金丹的。”

    其实游景天不说白峻波也能看出来，大户人家的客卿与市井散修明显气色不一样，即便装束都差不多一样的普通，市井散修明显比不上客卿富养出来的神完气足。

    至于那位公子，鉴别方法也很简单，因为他身边有个胸大腰细屁股大的劲装妹子，容貌姣好。市井散修会在私底下争论妹子的腰有多细，小手有多白，一点朱唇尝起来会是什么神仙滋味，客卿明显对妹子敬重得多，客气乃至敬畏。

    半罐从魔

    荀少爷叼着一根狗尾巴草, 手上拎着根路上捡来的木棍儿，左一挥右一挥，将杂草扫向两边, 乐不可支。

    云湖雾月之日, 他的叠潮三箭被无名修士轻易揽下, 事情传到荀家内部，起了好些风言风语，明里暗里都是嘲笑他纨绔太久, 武功荒废丢了荀家脸面。太爷爷明面上没说什么, 私底下暗示一般，于是荀少爷便“主动”请出历练, 回来带些恶兽头颅祭奠祖宗。

    谁关心那个修士有多强呢？

    “呸。”荀少爷吐掉了狗尾巴草，换了根掐的新鲜白茅, 嫩茎抿起来甜甜的。

    矮脚男在前头走着，引路。走到半罐山脚下，他回头道：“前面可能有半罐寨的斥候, 要不咱们商量商量, 是把土匪杀了, 还是绕过他们？”

    一人问：“想进遗迹非要过那个寨子不可？”

    “那倒不是，就是遗迹入口就在寨子后头, 走最近的路当然要穿过去，绕就得绕好远的路啊。”

    “绕路就绕路吧, 我们与寨主无冤无仇, 没必要起冲突。”此言一出，立刻获得赞同无数, 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一致选择绕路。不过矮脚男提醒, 一定要注意观察周边是否有寨子望风的暗哨，不能让他们通风报信。

    修士身强体健，多绕些路不在话下，路途中碰到一个暗哨，宅心仁厚地仅是将其打晕过去，一心上山。

    绕个大圈子，半罐寨的一角轮廓在远处丛林里若隐若现，寨子规模颇大，“城门”飘扬着硕大的鲜红旗帜，边围黄穗，好不气派。

    一行人抵达矮脚男说过的沼泽，表面杂草丛生，与寻常陆地毫无区别，一脚下去湿软烂泥，还有毒蛇巨鳄虎视眈，矮脚男扎紧裤腿，绑上面巾，瓮声瓮气的说：“这沼泽里长着一种蘑菇，稍有风吹草动就会受激喷出孢子，孢子有毒，沾上一点就能要人命了！而且毒蛇专盯着蘑菇，一喷出孢子暴弹起来，不飞高些根本避不开。”

    度过沼泽说简单也简单，只要本事够高或法器够好，飞高点就没事了。

    荀少爷懒懒打量着这片沼泽，小丘上枝叶曳动，他骤然开弓搭箭，咻的一声，射中曳动处，一个人中箭惨叫着从坡上滚落下来。沼泽中巨鳄抬起张口正好接住，白森森的利齿合拢，哼都没哼一声，登时气绝。

    巨鳄咬着从天而降的猎物沉入沼泽，沼泽蘑菇受激喷出淡蓝色的薄雾，有种奇异的美感。

    荀少爷懒洋洋的：“还不走么，等人追上来？”

    众人慌慌张张各显神通飞跃沼泽，白峻波被游景天拎着飞过，自得其乐，低头看沼泽内的蘑菇，如果不是因为有毒，蘑菇生得还挺好看的，色彩艳丽，簇簇丛生宛如珊瑚，越往前，蘑菇生得越多，抵达矮脚男说的蝙蝠洞前，洞口密密麻麻生着许多肉质肥厚的蘑菇，大蘑菇大如脸盆，小的白嫩可爱，千姿百态，愈显怪异。